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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【完结】(4)

  毛大郎兴许能帮上忙。

  其时尚早,正阳门大街却是人满为患,两边楼上的窗户都开着,窗边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的妇人,像是等着瞧什么热闹。梦真牵着毛驴,听路人兴致勃勃地议论,原来是新科状元游街的队伍将至。

  这是应天府没有的热闹,梦真自然不能错过,等了一会,只听得一派笙箫,是《殿前欢》的调子。鸿胪寺赞礼官执金瓜斧钺开道,金吾卫高举朱漆描金牌,上面肃静回避字样映着晨光,刺人眼目。

  状元头戴乌纱帽,两侧簪金花,身上穿着大红织金罗袍,骑着御赐的白马,按辔徐行。

  梦真远远地望着他,不知怎的,心越跳越快。仿佛那是她暌违已久的故人,心比眼先一步认出了他。

  楼上的妇人纷纷探出身子,高呼祝状元,抛香帕的,掷鲜果的,撒绢花的,不计其数。那祝状元是个少年,本就生得出色,此情此景下更是风华绝代,颠倒众生。

  有歌为证,歌曰:五百名中第一仙,等闲平步上青天。红袍乍著君恩重,黄榜初开御墨鲜。作马,玉为鞭,花如罗绮柳如绵,时人莫讶登科早,自是嫦娥爱少年。

  他的目光掠过人海,定在一张粉面上,目中露出惊讶之色。

  是谁得状元郎垂顾?众人跟着看过去,梦真瞬间暴露,却浑然不觉,痴痴地注视他。

  才子佳人,含情相视,恰似戏文里的桥段,众人皆会心而笑。

  状元郎脸一红,收回目光,前行未远,又回眸一睇。漫天花雨,春风拂动他帽侧悬挂的红绸,那秀雅的容颜似曾相识。

  “小娘子,祝状元看上你啦!”旁边的妇人用手肘捣了梦真一下,笑嘻嘻道:“这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,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哪里?我帮你做媒。”

  梦真如梦初醒,把脱缰野马似的心收住,婉言相拒,没走几步,又被两个媒婆缠住。

  听她们舌灿莲花,梦真道:“祝状元家世如何?”

  媒婆道:“这样的人物,管他什么家世,都是万里挑一的佳婿,将来封妻荫子,贵不可言!想嫁给他的姑娘绕皇城三圈,小娘子,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
  梦真懂了,祝状元出身寒门。

  本朝官员俸禄微薄,状元要进翰林院,没半点油水可捞。梦真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,还是去救金玉楣罢。

  葛三姨的香铺藏于小胡同内,梦真走到门首,见两个妇人倚着门说话,其中一人穿着青绢比甲,瘦条条的,正是葛三姨。

  梦真作揖,葛三姨上下打量着她,又惊又喜道:“你是梦真?”

  梦真笑道:“三年不见,三姨还记得我?”

  葛三姨道:“记得,记得,你和你娘简直一模一样。”转头对儿媳道:“这是我在应天府邻居家的女儿,姓梁。”又向梦真道:“这是你毛大哥的媳妇,姓陆。”

  梦真道个万福,陆氏还礼,帮她把驴子牵进后院,喂些草料。梦真取下礼物:两匹缎子,一对金簪,两坛好酒。婆媳俩再三推辞,收下了,三人进明间坐下,小伙计拿上三盏茶来。

  葛三姨问梦真为何来京城,梦真说了金玉楣的事,葛三姨皱眉道:“这个金公子与你定亲,还眠花宿柳,得罪了万侍郎,也是他咎由自取,你管他作甚!”

  梦真总不好说自己是看在孔方兄的份上,叹气道:“好歹夫妻一场,我不管他,谁管他呢?徐老爷现在京营做游击将军,不知能否请他帮忙?”

  葛三姨道:“等你毛大哥回来,我跟他说说。”

  陆氏要去做饭,葛三姨道:“你陪梦真坐着,我去,你不知道她的口味。”说罢,乐呵呵地钻进了厨房。

  陆氏看着梦真,道:“妹妹,你长得真标致,就像画上的江南女子。”

  梦真低头笑道:“嫂子过奖,嫂子是哪里人?”

  陆氏道:“我是太原人。”

  梦真道:“你跟毛大哥怎么认识的?”

  两人正聊着,胡同里吵了起来,先是两个男人对骂,继而大打出手。陆氏抓了一把瓜子,拉着梦真出来观战。

  对门驴肉铺前,点心盒子撒落一地,肖屠被人摁在门槛上,打得口鼻流血。

  那人身材粗壮,一脸悍狠之气,双手掐着肖屠脖子,厉声道:“快说,你把我妹子怎么样了?”

  肖屠瞪眼道:“分明是你家藏过了她,反问我要人,岂有此理!”

  壮汉照脸一拳,道:“贼王八,还敢嘴硬,待我打出你眼珠来!”

  肖屠叫道:“岳老四杀人了!”

  里甲邻佑见状,赶忙上前拉架,询问缘故。

  岳老四是肖屠的大舅子,怒斥肖屠人面兽心,百般凌虐妹妹岳氏。正月初一,岳氏逃回娘家诉苦,娘家不敢收留,因按本朝律,若妻背夫在逃者,杖一百,从夫嫁卖。

  正月初三,岳老四送妹妹到众安桥。今日来探,肖屠却说她没回来。岳老四疑心他害了妹妹,故而打了起来。

  肖屠道:“实实不曾回来,你家想悔婚另嫁,做圈套诈我,小心我告到官司!”

  岳老四道:“告就告,我若怕你,岳字倒过来写!”

  两个各自去寻讼师商量告状,陆氏嗑着瓜子,对梦真嘀咕道:“岳氏信佛,不食荤腥,跟屠户如何过得下去?这桩婚事本就是错配。”

  梦真道:“媳妇失踪两个多月,这屠户也不找,怨不得人家怀疑。”

  下午毛大郎回来,与梦真见过,听说了金玉楣的事,为难道:“妹子,刑部的案卷怕是早递进了内阁,万侍郎位高权重,背后又有万尚书这棵大树,徐爷也无能为力啊。”

  葛三姨道:“你不是有兄弟在镇远侯府当差?请他想想法子呢。”

  毛大郎苦笑道:“我的娘,他也只是个下人,能有什么法子。妹子,京城的达官权贵比应天府更不好惹,这金公子也不是什么有情郎,你就别管他了。”

  葛三姨和陆氏也劝梦真放弃,梦真笑了笑,道:“我知道这事不容易,但我千里迢迢赶来,纵然救不出金公子,也要求个真相。”说罢,作辞起身。

  家中蜗窄,葛三姨便没留她住,送到胡同口,望着她骑驴去了。

  暮色渐沉,正阳门大街上人群散去,只余下一地零落的绢花和果屑。梦真独行其间,脑中反复回想状元郎的面容,却如何也记不起曾在何处见过,心头莫名空落,仿佛遗忘了什么极要紧的事。

  新科状元一时间风头无两,街头巷尾都是他的传闻。他对一女子回眸留情的事,经过千百张口的渲染,竟化作一桩活色生香的风月传奇。

  “话说状元郎鲜衣怒马,逶迤来到正阳门大街,只见那女子雾鬓云鬟,柳眉星眼,有倾国倾城之貌,沉鱼落雁之容,正是: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,三十年……”

  茶馆里,说书先生吐沫星子横飞,梦真捧着一碗西湖龙井,感慨不已。状元就是状元,她只是被他多看了一眼,便成了传奇中的绝色美人。

  若他能帮她卖酒,那钱来得该有多快,不敢想。

  走出茶馆,她进了对面的酒楼,沽饮三杯,便去下一家。这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,共有三家酒楼,十五家酒馆,梦真挨个尝了一遍,都不如自家酿的。

  寻了个僻静处醒酒,听得更鼓已是二更,正要回旅店,迎面来了一个人,踉踉跄跄,看样子也喝了不少。走到近处,梦真手中的灯笼一照,愣住了,这人竟是状元郎。

  梦真身着男装,状元郎醉眼迷蒙地望着她,竟向前一步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他笑道:“我是在做梦么?”

  梦真也疑心是梦,忘了挣脱,由他握着。两个酒鬼就这么执手相望,酡颜相对,在深夜的湖畔,似一双鸳侣。

  凉风吹来,他身形一晃,软软倒了下去。

  第4章 骑马客京华(三)

  “祝状元!祝状元!”梦真蹲下身,推了他几下,他不应。

  醉成这样,没有两三个时辰醒不来。梦真不忍弃之不顾,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,想了想,架着他往最近的客店走。

  要了一间上等客房,掌柜拿出登记簿,梦真填了三月二十五日,新科状元祝元卿,因醉酒住店。掌柜见了,就如天上掉下个凤凰一般,欣喜万分,命伙计好生伺候。伙计帮着梦真把祝元卿扶到房间,放在床上,脱靴解带。

  待他退出去,梦真掇了张椅子,坐在床边,贪看状元郎的美色。

  这神仙般的人物,即便共处一室,近在咫尺,仍觉遥不可及。梦真情不自禁伸手轻触他的面颊,指尖传来的温热却又如此真实。

  若他愿意救金玉楣,希望便大多了。

  祝元卿的小厮病了,今晚没有跟他出门。他和朋友在酒楼吃酒,朋友都烂醉如泥了,他还清醒,家离酒楼不远,自觉能走回去。不想走着走着,酒劲上来,便支撑不住了。

  醒来时,天还没亮,桌上一盏灯火如豆,映照出椅上熟睡的人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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