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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【完结】(5)

  他是谁?自己怎么会在这里?祝元卿想不起来了,轻手轻脚地下床,走到那人身边,定睛一看,竟是她!

  祝元卿从懂事起,总做同一个梦,梦里清风凉月,银河浩渺,他与一少女泛舟河上。少女锦衣明艳,脸颊酡红,目光痴醉地望着他,忽然凑近,亲在他唇上。

  他一把将她推下水,波光荡漾,她在水里吃吃地笑。

  每次醒来,梦中的细节宛然在目,酷烈的酒香,亲吻的柔软,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。他翻阅许多解梦的书,渐渐生出一个念头:这是一种预示,少女确有其人。

  她或许在天涯,或许在海角,无论相隔多远,缘分终会将他们牵在一处。

  终于在他最得意的一天,他见到了她,心中惊喜无以言表。虽然碍于场合,未能相认,但他深信还会再见的。果然,缘分又一次将她送到他面前。

  她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氏?可曾梦见过他?他有太多疑问,犹豫再三,叫醒了她。

  “小娘子,这是什么地方?”

  梦真揉了揉眼,道:“客店,我送你来的,你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喝醒酒汤?”

  祝元卿摇头道:“不用了,多谢你照顾我。我……没有冒犯你罢?”

  他对自己的酒品是很有信心的,但遇上梦中人,就难说了。

  梦真脸一红,道:“状元郎是谦谦君子,怎么会冒犯我呢?只是人心险恶,以后独自出门,莫要贪杯。”

  祝元卿见她害羞,便疑心还是冒犯了,又不好多问,自责道:“是我放纵了。”

  梦真起身告辞,祝元卿道:“你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罢。”

  梦真没有推辞,说了旅店的名字。祝元卿知道,与她走在街上,天色暗蓝,像在海里徜徉。他微微含笑,请教她的姓名籍贯。

  “我姓梁名梦真,应天府上元县人。”

  梦中人,偏又叫梦真,岂不是天作之合?祝元卿更加欢喜,道:“你为何来京城?”

  梦真低头不作声,酝酿了几步,掉下眼泪。

  祝元卿一惊,温言道:“你有何难处,但说无妨,或许我能略尽绵力。”

  梦真等的便是这句话,抬眼望他两回,方徐徐道:“我表哥金玉楣三月前入京,不幸开罪刑部万侍郎,被诬杀人。我是来救他的。”

  祝元卿何等聪明,立时想到她对金玉楣如此情深,不是青梅竹马,就是有婚约。他心中不快,既是天作之合,她怎么能对别人有情呢?转念又想,金玉楣只是牵引她与自己相遇的红线,不必计较,他若果真无辜,帮他也是应当的。

  “你凭什么说你表哥是无辜的?”

  “向来杀人,无非是为财,为情,为仇。我表哥家资殷富,绝不会图死者的财,也没有情仇纠葛,他犯不着杀人。官差在他房中找到的凶器,是一把市面上常见的匕首。凶手是从窗户进入死者的房间,我在窗户附近的树上找到一缕黑布,想必是凶手留下的。我表哥四体不勤,那么高的树,他爬不上去。”

  她头脑清楚,说话有条理,祝元卿颇为赞许,点了点头,道:“你说的有理,你表哥与万侍郎有什么过节?”

  梦真面露尴尬之色,在芝兰玉树的状元郎面前,嫖妓是多么世俗肮脏的事啊。

  祝元卿好奇注视下,她硬着头皮,小声道:“万哲在妓院有个相好,被表哥嫖了。”

  祝元卿笑了一下,道:“我有一位同年,他父亲是大理寺的邓少卿,我请他查一查,你等我消息。”

  梦真大喜过望,取出一张银票,道:“托人办事总是要花钱的,你拿着。”

  祝元卿不肯收,送到旅店门首,告辞去了。梦真回房告诉榴枝,榴枝也高兴,挤眉弄眼道:“小姐,状元郎是不是看上你了?”

  梦真板起脸,横她一眼,道:“你别胡说!”

  睡了一觉,梦真买了些酒肉果饼,去监里探望金玉楣。事有凑巧,万哲来监里查看,一眼瞧见个美貌少年,穿着玉色纱衫,一团雾似地飘过去了,便问是谁。

  狱典道:“他是犯人金玉楣的表弟,来探监的。”

  万哲报复过金玉楣后,便将这个南蛮子抛在了脑后,闻言才想起来,轻蔑地笑了,道:“他表弟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梁珍。”

  徽州会馆的厢房里,安童与黑脸驼子推杯换盏,吃到薄暮时分,安童结了酒钱,作别出门。回到旅店,安童喜孜孜地走到梦真房中,梦真正歪在炕上,听榴枝弹月琴。

  安童道:“梁小姐,那驼子说包荇是他家乡的邻居,两年前浑家被人拐走了。正月初三,驼子和包荇一道去香岩寺烧香,在大雄宝殿看见一个妇人。”

  那妇人穿着绣花蓝布袄,年纪不上二十,模样俏丽,头上戴着一根累丝金鹭鸶莲簪,莲心嵌着一粒豌豆大的猫儿眼宝石,睛光闪烁。

  包荇变了脸色,上前夺过金簪,看了一眼,厉声道:“这簪子你从何得来?”

  妇人涨红了脸,道:“是我家祖传的,你还给我!”

  包荇冷眼凝视片刻,将簪子归还。妇人匆匆离去,驼子问:“那簪子有何不妥?”

  包荇道:“那簪子是我送给拙荆的聘礼,上面刻的字被刮去了。这妇人或许认识拐走拙荆的人,我去跟着她,你先走罢。”

  之后的事,驼子便不清楚了。

  梦真喜道:“包荇之死,或许与这妇人有关,我们明日去香岩寺看看。”说罢,赏了安童五两银子。

  香岩寺在永定门外,原是奉皇太后敕建,安藏经焚修的所在,朱甍耀日,碧瓦标霞,香火甚盛,祈祷不绝。山门前有条河,上面搭了一座石桥,叫作众安桥。

  次日一早,梦真走在桥上,见栏杆上贴着一个寻人招子,墨迹尚新,写道:肖门岳氏,年十九岁,身长五尺,体态偏瘦,肤白。于正月初三在众安桥附近走失,其时身穿靛蓝绣缠枝花纹布袄,头戴累丝金鹭鸶莲簪,莲心嵌猫儿眼石。有知其下落或报真实消息者,赏银二十两。收留送归者,谢银五十两。决不失信。

  招帖人:四条胡同肖记驴肉铺主人。

  梦真心中一动,这肖记驴肉铺不正是葛三姨家对门那家?日前她才目睹肖屠与岳老四争执,原来这肖岳氏便是包荇所跟踪的妇人!包荇遇害,肖岳氏失踪,其间必有牵连。

  第5章 骑马客京华(四)

  回到城里,梦真径直往葛三姨家去,在胡同口与一身着栗色湖罗褊衫的和尚擦肩而过。

  葛三姨在铺子里坐着,梦真请她代为打听肖岳氏的消息。

  葛三姨奇道:“你问她做什么?”

  梦真道:“我怀疑包荇被杀与她有关。”

  葛三姨便去询问,不多时回来告知:“香岩寺的和尚定慧说见过肖岳氏和秦老妈在一处说话,似乎是秦老妈带走了她。肖屠正要去报官呢!”

  秦老妈的儿子是个疯子,秦老妈怕他伤人,带着他住在香岩寺二十里外的林子里。秦老妈常去香岩寺烧香,求菩萨保佑儿子早日娶上媳妇,绵延香火。菩萨毕竟不是月老,月老也很难让疯子娶上媳妇,所以秦老妈一直未能如愿。

  兵马司的差人在秦老妈家后面挖出一具女尸,皮肉腐烂,穿着绣花蓝布袄。岳老四认出那是妹妹的衣服,痛哭流涕,嚷着要秦老妈偿命。

  秦老妈大呼冤枉,被押到兵马司,拶起来打,熬不过,招道:“因犬子娶不上媳妇,老身急昏了头,见肖岳氏独自在香岩寺徘徊,似无处可去,便将她哄骗至家。好说歹说,她不肯与犬子成亲,还要告老身拐骗。老身气急,一时失手,误伤人命。”

  郑副指挥满意地点头,廊庑下观审的百姓千毒妇,万毒妇,骂声不绝。

  梦真心下疑惑,照秦老妈说的,跟踪肖岳氏的包荇也应到过她家,为何六日后死在旅店?秦老妈母子,一个年老体弱,一个疯疯癫癫,绝无可能潜入旅店,杀死包荇。

  那包荇是何人所杀?动机又是什么?肖岳氏的簪子究竟从何而来?

  她低头默想,慢慢地走回旅店,忽有郝狱典迎上来,拱手笑道:“梁公子,好消息,天大的好消息,你表哥有救了!”

  梦真与他在茶棚坐下,听他道:“万侍郎有个心腹,叫祁生,苏州人,与你们算半个同乡。他听说了金公子的事,愿意帮忙。”

  梦真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  郝狱典道:“我诓你作甚?他也是急等钱用,卖个人情。”

  “他要多少?”

  “八百两,你若有意,再与他斟酌,我估计六百两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
  梦真沉吟片刻,道:“好,他几时有空相见?”

  “明晚,地点就定在瑶渊阁罢,他家的菜合你们南人的口味。”

  瑶渊阁是城外临湖而建的一座三层朱楼,金匾高悬,门庭壮丽。这晚客人不多,梦真与郝狱典走上二楼,进了阁子,两个彪形大汉冒出来,关上了门。一人秀才打扮,坐在椅上摇着折扇,不怀好意地打量梦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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