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真是美人。”那人起身合扇,不端不正地作了一揖,道:“梁公子,在下祁生,在万大人门下做个馆宾。大人说了,你若愿意伺候他,便饶你表哥一命。”
梦真气笑了,她救金玉楣,是为了享福,万哲这狗东西,竟妄想收她做娈童,比妾还不如呢!
“我若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祁生皮笑肉不笑,两个大汉摩拳擦掌,郝狱典靠着门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梦真扫了他们一眼,冷冷道:“我是生意人,以和为贵,奉劝你们不要动手。”
祁生使了个眼色,两个大汉向她扑来。梦真闪至桌旁,抡起椅子纵身跃起,朝他们头顶猛砸下去。椅子应声粉碎,木屑纷飞间,郝狱典眼前一花,腰间佩刀到了梦真手中。刀鞘击在他后脖上,他晕了过去,梦真夺门而逃。
她这几下行云流水,迅捷无比。祁生和两个大汉都呆了,回过神来,追出门。梦真已跳到一楼大厅,往大门奔去。
瑶渊阁是万家的产业,祁生一声令下,七八名壮汉涌出堵截。梦真拔出刀,砍伤了两个,血溅屏风,其他人怕了。梦真又踢倒两个,把刀舞成一团雪光,冲了出去。
门外立着一棵大柳树,她跃上树顶,脚在树梢上一蹬,人便如一道轻烟,飘出了七八丈远。这是极上乘的轻功,那些粗通武艺的壮汉岂能追得上!
城门已闭,梦真找了个破庙歇息。今晚这一闹,算是与万哲撕破脸了,金玉楣在狱中怕是要吃苦。梦真叹了口气,肚子有些饿了,后悔没有顺手拿点吃的。
她喝了两口酒,脚步声传来,忙躲到残缺的佛像背后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挎着包袱,气喘吁吁踏入庙中。她四下张望,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坐下。梦真松了口气,好奇她为什么深夜带孩子来这里?
妇人低头凝视孩子,眼泪一滴滴落下,孩子哇的一声,也哭了。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,孩子哭得更厉害。一道黑影鬼魅般飘了进来,是个男人,身形瘦削,长脸短须,年纪不上四十,手中拿着一把剑。
妇人脸色煞白,跪下磕头道:“老爷,我真不知道紫玉斝的下落,你饶了我们母子罢!”
男人剑指着她怀中的孩子,道:“你不老实。”
妇人连连后退,梦真看不下去,用汗巾蒙住脸,提着刀走出来,道:“欺负妇孺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妇人和男人一愣,同时看向她,男人冷冷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梦真比他更冷,道:“过路人。”
男人手腕一抖,剑花雪亮:“我劝你不要找死。”
梦真道:“谁找死还不知道呢。”
男人皱眉,挺剑直取她面门,又快又狠。梦真挥刀挡开,她自幼习武,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,过了几招,发现对方剑法不俗,便紧张起来。男人一剑穿过佛像的臂弯,险些刺中她的肩头。
孩子啼哭不止,梦真定了定神,刀身晃动,似是劈向上盘,又像刺向下三路。男人一时难以断定,出剑稍显迟疑。梦真右足飞出,往他胯下踢去。男人抓住她足踝,用力一掀。梦真在空中扭转身子,向他头顶连砍三刀。
男人侧身避开,又斗了数十招,梦真忽从衣底抽出一把短剑,右手刀,左手剑,双兵合璧,招式奇诡莫测。
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,招架不住,抽身便走。
梦真收起兵刃,擦了把汗,向呆若木鸡的妇人道:“他是什么人?”
妇人站起身,深深道个万福,道:“多谢英雄相救,他是魔教奸人。因我服侍过奚夫人,他便以为我知道紫玉斝的下落。”
梦真道:“紫玉斝是什么东西?奚夫人又是谁?”
妇人轻轻拍着孩子,道:“紫玉斝是仙人留下的一对酒杯,能使人灵魂互换。”
梦真睁大眼,道:“灵魂互换?”
妇人点头道:“有了紫玉斝,女人能变成男人,老人能变成少年,乞丐能变成皇帝!”
梦真不太相信,道:“真有这样神奇的东西?”
妇人道:“二十年前,我在采薇山庄亲眼见过。”
采薇山庄,曾经最负盛名的暗器世家,有两件至宝,一是紫玉斝,二是寒鸦渡。庄主乐红雨体弱多病,武功平平,却凭寒鸦渡击毙了魔教十六名高手,赢得了武林第一美人奚可盈的芳心。
奚可盈不仅貌美,性情更是温良,山庄上下无不称扬。她与乐红雨可谓神仙眷侣,生了三子一女。谁知十七年前,二公子因父亲要把庄主之位传给大公子,心中不平,带着寒鸦渡叛出家门。
就在他离开的第三日,采薇山庄惨遭蒙面人灭门。
说起这段往事,妇人抹着眼泪,唏嘘不已。
梦真心想:她不过一个下人,受主家牵连至此,非但不怨,反为旧主哀伤,可见主家待她甚厚。
怕魔教的人找过来,两人带着孩子另寻歇处。梦真摘下蒙面汗巾,妇人这才问她叫什么名字,她说叫梁珍。
“梁公子,你小小年纪,武功这么好,师父一定是大有名望的高人。”
父亲武功高强,却是个无名之辈,梦真一直觉得奇怪,闻言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她思绪仍萦绕在采薇山庄的事上,道:“那乐二公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妇人道:“谁晓得呢?若不是他带走寒鸦渡,庄主他们或许不会遭此大难。老天有眼,合该劈死这逆子!”
第6章 骑马客京华(五)
黎明时分,城门甫开,妇人便与梦真作别,说是要去投奔堂姐。梦真独自走到一个馄饨摊前坐下,要了一大碗鸡丝馄饨,又加了一份鸡丝和两颗蛋。
她早已饥肠辘辘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摊主切鸡丝,全然未觉身后楼上一男一女的注视。那男子正是昨夜破庙中与她交手的剑客,而那女子,竟是她救下的孩子娘。
原来这两人本是一伙,孩子不过是博取同情的道具。
此时女子已换了一身装束,眉目间的怯懦荡然无存,眼神凌厉得仿佛能毒倒三十条大汉。她一只手随意搭在男子紧实的臀上,道:“她当真是那人的女儿?”
男人面无表情,仿佛被摸的不是他的臀,道:“绝不会错。”
梦真风卷残云般吃完,径直去找祝元卿。
状元郎住在雨笼胡同里,小小的宅院,死过七个人,是远近闻名的凶宅。左右都没人敢住,格外清幽。祝元卿一看便喜欢,谁知搬进来第一晚,小厮松烟便发烧了。
祝元卿正在院中煎药,敲门声响起,他去开门,见梦真面带忧虑,道:“梁小姐,出什么事了?”
梦真将昨晚与万哲手下动手始末,说了一遍。
祝元卿惊奇道:“你……会武功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梦真锁着眉,咬了咬嘴唇,道:“祝状元,能否请你去看看我表哥?我怕万哲报复他。”
祝元卿宽慰道:“不必担心,我已将案情疑点告知邓兄,昨日邓少卿行文刑部,要求移交人犯复审。万哲若在这个时候报复你表哥,岂不是授人以柄?”
梦真听说复审,转忧为喜,感激道:“祝状元,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!若能洗清表哥冤屈,我一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,朝夕供奉!”
祝元卿笑了笑,道:“你该担心自己,万哲既然盯上你,便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有权有势,你武功再高也不是他的对手,最好躲一躲。”
梦真点头,闻到他身上的药香,道:“你生病了?”
“是我的小厮病了,正在煎药。”祝元卿侧身相邀:“进来吃杯茶罢。”
小院干净整齐,一根杂草也无,隔壁的杏花开过了墙,落英霏霏如雪。
梦真接过状元郎亲手烹的茶,坐在石凳上细品,香气芬馥,甘醇无比。她没吃过这么好的茶,连吃了两杯。
祝元卿看着她,面露踌躇之色,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,半晌道:“梁小姐,你听说过花间煞么?”
花间煞是个淫贼,专挑才子下手的女淫贼。秦淮河边多才子,也有许多花间煞的传说。梦真听说她神出鬼没,爱穿粉鞋,戴茉莉花,被她挑中的才子会先收到帖子。七日内,她若不能得手,便算她输了。
“祝状元,你收到花间煞的帖子了?”
祝元卿耳根微红,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,进屋取出一幅花笺。上面题着一首七言绝句,梦真有几个字不认识,连蒙带猜,大致明白是首艳诗。
状元郎神色窘迫,低声道:“我身为男子,实在不便为此等事惊动官府。梁小姐既然身怀武艺……不知可否暂做我的护卫?”
男女有别,做他的护卫于礼不合,但梦真向来不拘小节,爽快应道:“好啊!我倒要看看这个花间煞有多大本事。”
祝元卿展颜一笑,拱手道:“小姐高义,感激不尽。”
守护状元郎的清白之躯,梦真琢磨这个任务,莫名觉得香艳,两腮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