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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【完结】(8)

  戏中神偷千面郎君潜入大内,在养心殿壁上留书,欲借赵子昂的《鹊华秋色图》一观。众侍卫严加防范,还是被他得手了。

  天子震怒,命金吾卫捉拿千面郎君。金吾卫明察暗访,撒下天罗地网,抓了十几个千面郎君,都不是真的。眼看期限将至,真正的千面郎君带着画进宫请罪。天子不计前嫌,封千面郎君做了四品武官,常在宫中走动。

  扮千面郎君的武生身着夜行衣靠,显出蜂腰猿背,面罩半揭,露出一双灼灼星目,顾盼间自有几分亦正亦邪的神采。戏至高潮,他连翻十七个旋子落地竟纹丝不动,博得满堂叫好。

  梦真嗑着瓜子,道:“你们书生就爱瞎编,哪有这么厉害的神偷?”

  祝元卿道:“这可不是杜撰。二十年前,千面郎君确是天下第一神偷,盗《鹊华秋色图》也是真的。只是他没有进宫请罪,而是把画还了回去,附上书信说:宫墙九重,不过方寸之地。金吾三千,难缚天地孤鸿。”

  “圣上看了,不怒反笑,说他是个风流妙贼,撤了追捕的旨意。这些年来,圣上始终望他效忠,他却销声匿迹。这本戏,也算全了圣上一段遗憾。”

  梦真奇道:“这般人物,怎就失了踪迹?”

  祝元卿道:“生病了,受伤了,或者看破红尘,遁入空门了。江湖中人,变数很多的。”

  自然,也可能早已离世。只是世人总愿相信,这样的传奇合该长存于世。

  两人正说着,台上的千面郎君袖中飞出一物,波的一响,浓烟弥漫。那武生手持银枪,刺向坐在祝元卿前面的郑公子。梦真顾不上郑公子的死活,搂住祝元卿的腰,向后跃开。

  郑公子吓得动弹不得,一道剑光自廊下掠出,后发先至,架住了银枪。

  第8章 骑马客京华(七)

  “有刺客,有刺客!”

  烟雾中,剑光闪烁,人影乱晃,赶过来的家丁因看不清,一时不敢贸然上前。宾客们惊慌四散,梦真护着祝元卿退至月洞门边。

  叮叮当当,枪剑相交之声密如联珠,一弹指间,便已相撞了二十余声。刺客和剑客显然都是高手,比及烟雾稍散,梦真才看清那剑客竟是个女子,一身鸦青色曳撒,身姿挺拔。

  郑公子就在刺客身后,刺客回身瞥见,拧腰纵臂,长枪如毒蛇出洞,直刺他心口。这一枪快极了,枪头的寒光化作闪电,距郑公子胸前仅三寸时骤然停滞。

  一截剑尖自刺客咽喉透出,血珠顺着剑锋滴落。

  郑公子面无人色,裤裆已湿了一片。女剑客抽出剑,望着倒下的刺客,眼神冰冷。

  梦真惊叹道:“好厉害的女人。”

  祝元卿道:“她叫罗葵,是庆云七杰之一。”

  镇远侯麾下七大高手,人称庆云七杰,他们随镇远侯南征北战,立过不少汗马功劳。

  郑公子在家丁搀扶下颤巍巍起身,一班戏子心知大祸临头,跪地哀哀求饶。

  “公子明鉴!这厮是三日前来的,因有临清叶行首的荐信,小的们才未起疑。若早知他包藏祸心,便是打死也不敢带他进府啊!”

  郑公子一言不发,铁青着脸转身离去。镇远侯闻知此事,命人彻查,又把祝元卿请过来,安抚压惊。

  “祝状元今年十九了,也该考虑婚配了。我家叔雄像你这般年纪时,孩子都有两个了。”

  “古人云:先立业后成家。元卿虽不才,亦愿效古人之志,待为社稷略尽绵薄之时,再议婚聘之事。”

  镇远侯心知这是不愿联姻的托词,不好再说什么,让他走了。

  坐上马车,梦真道:“可惜了,长得一副好模样,身手又好,就这么死了。你说他为什么要杀郑公子?”

  祝元卿道:“你不是说过么,为财,为情,为仇,无非这三种。看他的神情,我猜是为仇。郑叔雄平日仗势欺人,仇家不少。”

  兄长遇刺,郑雪意并不关心,她只惦记着自己的婚事。听说祝元卿不愿意,她便哭闹不休,逼着父亲去求天子赐婚。镇远侯虽因儿子遇刺烦恼,但终究爱女心切,决定次日进宫面圣。

  镇远侯与天子的关系非同一般,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同地生的。

  天子的生母邓妃有孕时,钦天监说:至贵之命,煞随孪生。欲解此厄,需觅同息之人。意思是要找一个与皇子同时同地降生的男婴挡灾。

  先帝深爱邓妃,打定主意这一胎若是皇子,便要立为太子,故对此事极为看重。

  官府寻了数十个与邓妃产期相近的妇人,同在行宫待产。这些妇人的丈夫有的是地方小官,有的是平民百姓,都知道孩子是为皇子挡灾的,拿了好处,心甘情愿。

  至于孕妇们,或许愿意,或许不愿意,由不得她们。

  最后,只有镇远侯的母亲与邓妃同时分娩,且都是男婴。那一日,电闪雷鸣,行宫偏殿起火,宫人慌乱中抱错了孩子,很快又换了回来。

  儿子是太子的同息之人,父母自然鸡犬升天。镇远侯的父亲从一介商贩摇身变成朝散大夫,母亲得封诰命,享良田美宅,几辈子花不完的财产。

  朝散大夫,五品文散官,毫无实权,镇远侯从小便看不上。太子登基后,他投身行伍,为天子开疆扩土,出生入死,靠着实打实的战功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  他应当满足了,可是人的欲望哪有尽头?每次看到天子,他都忍不住想:出生那日,宫人当真换回来了吗?会不会……

  其实天子容貌肖似先帝,但这不能浇灭镇远侯深处的疑心,他恍惚觉得那九五至尊之位,万里锦绣江山,原本或许该属于自己。

  天子对这样一位权臣,自然深怀戒心。

  镇远侯进殿,依礼参拜,天子关切道:“爱卿平身。朕刚听闻叔雄昨日遇刺,伤势如何?可查明了凶徒来历?”

  镇远侯收敛心神,答道:“劳陛下挂心,犬子侥幸未伤。臣已命人彻查,只是……这小子平日性情骄纵,在外结怨不少,一时难以断定。此番让他吃些教训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
  天子颔首:“叔雄是你嫡长子,年轻人难免气盛,你还是要加意看护,早日查明真凶,以安人心。若有需三司协助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
  “谢陛下!”镇远侯再拜,见天子心情尚佳,方将话题引至女儿婚事,言辞恳切,一片爱女之心溢于言表。

  天子选祝元卿做状元,看中的正是其寒门出身与才学,不愿其与权贵联姻。但转念一想,此事正可考验祝元卿之心性志向,便顺水推舟,答应出面问询。

  祝元卿的一个同乡送了他十坛好酒,他和梦真正在院中痛饮,梦真听他说起京中趣事,吃吃地笑。

  忽闻门外马蹄声疾,差役高喊:“圣旨到!”

  街坊立时轰动,梦真哪见过这阵仗?一时怔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  祝元卿即刻起身更衣,低声催促梦真一同将香案摆出。二人跪下接旨时,一队侍卫已肃立于门外。天使昂首入内,立于香案前朗声宣旨,祝元卿接旨。

  整个过程如一场急鼓,梦真恍若身在戏中,待她回过神来,祝元卿已登上官车,随天使而去。

  天子门生,梦真望着他的背影,往不属于她的世界去了。那个世界的华贵,是她难以想象的。一丝落寞悄然泛起,两碗酒下肚,也就散开了。

  天子见到祝元卿,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直皱眉,道:“元卿,你这是喝了多少酒?”

  祝元卿从容一揖,实话实说:“回陛下,学生与友人小酌,饮了约四五斤。”

  天子见他目光清明,应对得体,便不再追究。先与他说了经筵讲学之事,而后似不经意般提起:“镇远侯今日入宫,对其三女颇为期许,有意许配于你。朕听闻郑三小姐素有才名,容貌出众,性情亦称和顺。你若娶之,于你仕途自是助益良多。此等姻缘,寻常人求之不得,你心下如何?”

  祝元卿闻言,毫无犹豫,躬身道:“陛下厚爱,学生感激不尽。然学生出身寒微,志在经世学问,实不敢高攀侯门贵女,恳请陛下体谅。”

  天子目光如炬,审视他片刻,见其意坚决,不似作伪,最终只是淡淡道:“人各有志,朕不便强求。你,且退下吧。”

  第9章 骑马客京华(八)

  祝元卿回到家中,见梦真正躺在墙边的竹椅上小憩。阳光透过花枝洒落,她满身碎影,春色溶溶,静好如画。

  他放轻脚步走近,伸手拈起她发间的一瓣落花,在指尖轻轻捻动,低头浅嗅。

  梦真醒来,见他坐在石凳上看书,道:“皇上叫你做什么?”

  被拒婚有损女方的颜面,祝元卿不想提,道:“没什么,就是经筵的事。”

  梦真道:“伴君如伴虎,你该少喝些酒。”

  祝元卿笑道:“若连酒都不能畅饮,活着还有什么趣味?”

  梦真摇头道:“我娘总说我贪杯,你比我还贪。”

  祝元卿将书页轻轻翻过,似是随口问道:“金公子好饮么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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