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看向江好,
抓周仪式结束后, 陈叔安排人将物品一一归置, 江好远远站在廊下,隔着玻璃窗户看着,神色很淡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午后两三点钟的光景, 起了些风, 从回廊穿过,吹动她的衣摆。靳斯言走过去,替她拢了拢衣领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看着小宝抓周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呢?”
“那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吗?”
靳斯言看着她, 褪去些青涩,看向他时的目光却仍然清亮,一如当年。
他的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,勾唇浅淡地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那晚,靳斯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那个梦的开始,是一场车祸。
盘山路上,后车紧追不舍,在一处弯道毫不减速地猛撞了上来。
车受到剧烈撞击,侧翻在马路中间,父母为了保护他,用身体挡住了他,承受了大部分冲击,当场昏迷,满脸满身都是血。
车身变形,他的位置被卡住,无法从车内逃脱。
他那“亲切”的三叔叔踹开车门,提着刀走了过来,他也受了伤,但恨意早已覆盖了他的疼痛
提着刀走来,
江外公赤手空拳,生生受了他几刀。
血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衣,
汽油和血液的气味混合着,
至亲的模样,随着时间远去,依稀剩下模糊的记忆。可那双憎恨愤怒疯狂的眼睛,和仿佛永远无法走出的血泊,在每个午夜梦回,仍然分外清晰。
靳老仿佛一夜苍老,
恩爱和睦的父母,温馨的家,从此只剩回忆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没有办法交流。鼻腔里充斥着的气味,一会儿是汽油和血腥,一会儿是消毒水。
一闭眼,就是那天的情形。
他能够理解别人说的话,生活自理,看似一切正常,只是不说话。
靳老尝试过找人给他心理干预,但他什么也不说,抗拒与医生的交流。
最后不了了之。
他给自己筑起了一座坚实的高墙,别人进不来,他也不出去。
他开始沉迷研究数学,数字能让他暂时无法去回想那些事。
往事无解,但数字有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
直到某天,靳家上下忽然忙碌起来,将里外都布置得红火喜庆。
他下意识想要回避这样的场合,刚走出主楼,远远看见一位老人走来,手里抱着孩子。
他认出那是江外公的妻子。
脚步稍停。
爷爷说,“她手里抱的是她和江外公的外孙女,江好。今天满周岁,在这给她办周岁礼。”
爷爷在他的后背轻拍了拍,“你去看看妹妹。”
裹在包被里的小孩,脸蛋圆润,皮肤白皙,像一个小糯米团子。眼睛亮晶晶的,朝着他伸手要他抱。
他看向外婆,礼貌地问道:“我可以抱抱她吗?”
爷爷和外婆都很惊讶。
他已经很久不和人交流了,更别说居然主动提出要抱小江好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外婆手中接过。八岁的他抱着一个满周岁的孩子,稍显费力,但他却一直没有松手。
是江外公用生命救了他,他一定会保护妹妹。
或许是因为她干净的目光,咿呀的语调,他再一次感觉到生命好像一点一点鲜活起来。
那阵子阴翳的天空,好像在那天短暂地放晴了。
不知是不是爷爷看出来,那几年里,外婆时常带着江好来靳家。
这个小团子竟成为了唯一能走进高墙里,他愿意与之交流的人。
他看着她从蹒跚学步,慢慢长大,黏人地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“哥哥”。给她买一串糖葫芦或是别的小食,她就安静地陪他看书弹琴。
每一次外婆要带着她离开回榕城时,她都委屈巴巴地掉眼泪。
小手在脸上胡乱抹着,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,啜泣着说:“小言哥哥再见,我要回家了,你不要忘记我呀。”
直到他和她拉勾保证不会忘记她,并且下次见面还会给她讲故事。她这才恋恋不舍、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外婆离开。
有一天,爷爷问他,长大后愿不愿意和好好结婚。
他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。
结婚就是像爸爸和妈妈那样,可以一直在一起,爸爸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妈妈。
他愿意爱护尊重保护好好。
他愿意和好好结婚。
这样的生活慢慢过着。
到他十五岁的时候,平淡的生活里,再次出现了意外。
那是他出国之前,最后一次见到江好。
她穿着外婆给她做的新裙子,梳了两个小发髻,别着毛绒发夹,可爱又灵动,走到哪都很惹人喜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