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上那道声音没有消失。
不仅没有消失,乃至落到地上,含笑朝他走过来,直走到他的面前站定。
奚云照微微低下头,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脸上。
细细看,这半年多的时间,她也变了些,五官比去年长开许多,越发有一种活泼灵动的美。
个子……也长高不少。
“往后可是该叫一声奚大人才对?”
李婉打趣的话叫奚云照回过神,视线从李婉脸上移开,落在庭院里的一株西府海棠上。
奚云照看得几息时间花,克制着情绪转过脸。
他开口,说:“郡主回来了。”
“嗯!”
李婉点一点头,微微一笑,“幸得赶上你金榜题名。”
奚云照看一眼李婉,又看一眼李婉。
他最后道:“进来坐罢。”
此前围观过奚云照骑马从长街走过,李婉早已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。半年多的时间不能说短,再见面,她发现奚云照生得比以前更好看了,且也越发身量修长,似长高许多。到近前看一看,奚云照已然不止比她高出一个头。
但明明这么久没有见面,期间几无书信往来,重逢却不觉尴尬。
李婉心下感到神奇,看见他却莫名觉得高兴。
须臾,随奚云照入得他的书房,李婉略略打量过几眼,发现他的书房陈设与去年一样。
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。
“我写的信,可曾收到?”
李婉打量过奚云照的书房后似随口一问。
奚云照尽量语气平静说:“除夕那日收到了。”顿一顿又道,“多谢郡主送的压岁花钱。”
李婉微笑看他:“没能回来过年节,我也几分遗憾。”
奚云照问:“这次回来,郡主准备待多久?”
“不知道呢。”李婉走到书案前,“应该会待得久一些。”
她注意到奚云照的书案上摆着一个鎏金雕花的匣子,明明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,却专门上了锁。
至少在她看来,有些奇怪。
李婉便伸手指一指匣子好奇问:“为何要将这个放在书案上?”
奚云照顺着李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瞧见匣子,却一瞬沉默,记起自己书房里有这样东西。
“想放在近处,方便些。”奚云照回答。
李婉又问:“方便?”
奚云照抬眼看她,思索半晌,一言不发取过钥匙打开铜锁,又打开匣子。
之后,一沓信被交到李婉的手中。
李婉不明所以,低头看一看这些信又去看一看奚云照。
“给郡主的回信。”奚云照轻咳一声,耳根微烫,给出了解释。
李婉又仔细看一眼信封上她自己的名字。
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她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,我带回去一封一封慢慢看。”
是自新年以来写下的一封封信。
李婉把信带回长公主府,不错漏任何一封信、不错漏信上任何一句话,专心致志把这些信看完。
大多数信不长,只寥寥几句话罢了。
只有一封落款年月在除夕那日的信格外厚实。
奚云照在信上写京城太阳的东升西落,写京城的花谢花开,像闲来几句谈天,兴起想与她说几句话便写下来。李婉看着这些信,感受到奚云照写下这字字句句时的心情,心底也生出一股甜蜜之感。
于是,她回来京城,他们依然见面谈天,聊一切可以聊的话题。
与奚云照多相处上一分,李婉便多喜欢他这个人一分。
李婉的十四岁是在京城度过的。
从暮春回来京城,直到年节,他们一家没有离开去过别处。
同样在她十四岁的这一年。
奚云照高中状元,入翰林院任修撰,从此成为众人了口中的“奚大人”。
不知不觉,又一年悄然中过去。
李婉便到得及笄之年。
小娘子及笄以后便算是到得婚嫁的年纪。
奚云照心觉某一日,或她又要离开京城,便生出心思要与她捅破那层窗户纸,想与她定下亲事。
李婉久违待在京城的这一年,他们时不时会见面,端午一起看过赛龙舟,七夕一起放过孔明灯,中秋一起赏过月,元宵佳节也曾一起逛灯会……因而奚云照没有想过,李婉会一口回绝他的话。
奚云照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?”
他拧眉,却也不甚明白,“郡主……原来对我无意?”
“不是的。”
李婉肃然否认,又一本正经说,“奚云照,我觉得你很好,也很喜欢你,但这是两回事。”
她还没有吹够草原的风,没有看够塞北的雪。
才十五岁,她不愿就此停下脚步。
尽管李婉努力想要和奚云照解释清楚“她喜欢他,只现下不想与他定下婚事”这件事,奚云照仍执拗希望两个人能先定亲。他们在这件事上产生分歧,互相谁也无法说服,便有了相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,这一天终究是不欢而散。
深夜。
两个人一个在长公主府一个在奚家,却无不辗转难眠。
也同样不在李婉预料之中。
翌日清早,奚云照便顶着布满血丝的一双眸子出现在长公主府。
“想做什么便去做罢,婉婉。”
他嗓音低哑对李婉一字一句慢慢道,“不管几时回来,我都在京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