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告而别。
一切都是早先设定好的轨迹,就连画面也和预想中无甚差别。
唯独,那时分别的痛意比预想中更加猛烈。
模拟考的那两天,俩人并不在同一栋楼。
陈绥提前到了考场,靠窗的座位,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拾级而上的闻喜之。
她在第一考场,对面教学楼的最顶层。
四堂考试,每一堂她都会等到响了交卷铃才交卷离开,从不会骄傲,提前离场。
那两天的天气一直不太好,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白天有散不开的雾气,像一层不太好看的滤镜。
以至于,后来的许多年,陈绥的回忆里,那最后的几幕画面,她的身形总是模糊,像一场扑朔迷离的幻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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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2月底,陈绥抵达苏黎世。
曾经的苏黎世,于陈绥而言,代表着美好的未来,承载着他关于自由的期盼,是梦想之都。
在留学之前,他曾到苏黎世游玩过几次,这座欧洲繁华至极的城市,充满了迷人的魅力,一草一木都是美的。
可从留学抵达的这一刻开始,苏黎世的春夏秋冬都不再美丽,更像是一个囚笼。
南华的冬天几乎不下雪,苏黎世的冬天却会降下大雪,空气冰冷,像冰封的牢笼。
来到这里的第一年冬天,陈绥时常觉得自己被冻结,整个人身体和灵魂都变得麻木,也曾有过短暂的迷茫。
偶尔深夜里辗转难寐,午夜梦回,窗外大学纷飞,他总想起那年冬天在岭安雪山跟闻喜之一起看的那一场雪。
银杏是中国特有的孑遗树种,苏黎世的秋天不像南华一样有许多金黄的银杏叶。
荣格家的花园里有一棵荣格的学生送他作为生日礼物的银杏,陈绥在里面找遍,寻到最漂亮的一片金黄银杏叶。
寄回南华,不只是银杏。
是一叶相思。
银杏是中国来的,他也是。
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,那么,就让银杏代替他,陪在她身边。
每一年,陈绥最期待一月来临。
早早忙完所有事情,就可以踏上回国的路。
第一次回国,是闻喜之十八岁生日。
在她十七岁的岁尾,在她梦想的京城,在她热爱的京大,在他陌生的街道,跟着熟悉也陌生的她。
她似乎长得更漂亮了一些,跟他从别人那里收来的照片看起来也更瘦了一点。
笑起来还是很可爱,只是也多了几分温婉娴静,头发留长了,不再总是穿校服,打扮得让人很心动。
他就走在她身后,繁华的大街,拥挤的人群,将他围困在她身后。
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他从不敢叫出她的名字,尽管那些时刻,她的名字总是无数次徘徊在他嘴边,呼之欲出。
她的人生像是一场美好的电影,在并不需要他参与的岁月里精彩地放映,每一帧都楚楚动人。
他是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旁观者,是一个思念至极却又胆小的过客。
无论他做了怎样过分的事,他都无比清楚也肯定,那些时刻,只要他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,她就一定会回头,看见人群中的他。
但是,他始终没有。
渴望,却不敢。
在所有能够让人感知到的那些知觉里,唯有痛意永远让人记忆深刻,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会让人胸口沉闷。
不管是她的十八岁,还是她的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,每一次他回国偷偷看她,那种令人窒息也难忘的无力都叫陈绥痛不欲生却又心满意足。
一边难过自己还不能完全回到她身边,甚至连出现在她面前也不敢,因为他十分清楚,只要她叫一声他的名字,或者只是看他一眼,所有强撑的狠心绝情,虚假的勇敢,全都会在那一刻土崩瓦解。
一切都将会前功尽弃,而他也将永远失去她。
可是另一边,他又暗自高兴——
她没有谈恋爱,身边出现了很多优秀的人,但她总是保持很恰当的距离,并没有任何暧昧的对象,也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。
尽管,他们之间,只有一份模拟两可,关于五年的约定。
她一定在等他。
陈绥靠着这样的想法,度过了五年。
五年后的那天,坐上去机场的车,即将回国的心情,与以往的每一次都完全不同。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这次回国,他将会多么勇敢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他会大声喊出她的名字,无论她生气难过,无论她是否还愿意喜欢他,他都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对面。
如果她愿意,他会将她拥入怀里,会紧紧地抱住她不再放手,会不再克制地诉说爱意。
也许,幸运的话,他们将开启一段美好的恋情,直至生命的尽头,白头偕老。
那样的一天,他等了五年。
所以,当车祸发生的那一刻,清醒的最后一瞬,仅存的意识意识,也不过只是——
好可惜,见不到她了。
又要失约了。
在那昏迷的一年里,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个余愿未了的孤魂野鬼,像一束怨灵,不肯去投胎轮回。
世界总是昏暗又雾茫茫的,一片荒凉孤寂的景象,让他想起幼时看的恐怖电影。
也许那就是地狱,是没有人烟的丰都鬼城。
而他,是三魂七魄不全,神鬼不肯收的冤魂亡灵,是回不去人间,也不肯踏进鬼门关的幽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