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为恐惧的是,他是被禁锢自由的冤魂亡灵,甚至在死亡的边缘,也不能控制自己的魂魄,飘荡回国,去看一看她。
明明是已经要永远沉睡的存在,却不断地梦见她哭红眼而惊吓着醒来。
醒来,也还是一片苍茫的鬼门关外。
他挣扎着,无望无措地挣扎着,一次又一次地梦见她哭红眼,一次又一次难过地醒来。
直到某一天,他真切地感知到那思之若狂的痛楚,心脏真切地跳动,而他的眼角,滑落一滴滚烫的热泪。
沉睡已久的他,在剧烈的不甘中,终于迎来一个奇迹——
这场早已被优秀顶尖的医生们下定结论的沉睡,终于结束。
被判定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他,奇迹地、真切地醒来。
那天是个好天气,苏黎世一连下了多日的雨,终于在那天放晴。
病房的窗户半开着痛风,泄进来一束金灿灿的阳光,投在地面,投在病床。
陈绥艰难地睁开困倦沉重的眼皮,那束倾泄进来的阳光跳跃进他漆黑的眼瞳。
永远雾蒙蒙的世界,在那一刻被耀眼的金色阳光划破,那一抹游荡许久不甘轮回的魂魄,终于被收进那束破开混沌的阳光中,重新回到这具原本的躯体里。
尽管此时,这具躯体于他而言,已经十分陌生。
他先是听见护工惊喜的尖叫,随即感知到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,一路上用德语大喊大叫地去找医生,甚至惊喜到□□头就有护士铃都忘记按。
医生们兴冲冲地涌进病房,将他仔仔细细查看,又事无巨细地进行询问。
那兴奋的程度,不亚于他是个外星人。
但他却丝毫也没觉得烦。
一切的一切,都无比真实地在告诉他——
他活了,也醒了。
胸腔里涌出巨大的激动,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坐起,离开医院,继续昏迷之前所做的那件事。
他要立刻回国,立刻去实现自己跟闻喜之的约定,他要回去见她,要向她解释,他没有遵守约定的原因。
也许她会很生气,甚至不肯原谅。
没关系,他可以解释,她一定会心疼他,会抱抱他,会红着眼流着泪对他心软。
可是,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,准备付诸行动,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腿都很困难。
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年里有了不同程度的萎缩,他并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身体,甚至一垂眼就能发现自己的丑陋。
他惊慌,恐惧,不敢相信。
“有……镜子吗?”
这是他醒来后,主动说出的第一句话。
在这之前,医生们所有的询问,他都未曾给过任何回应。
也因此,他在此刻才发现,自己的嗓音变得如此沙哑,钝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一棵腐朽的树。
有人给了他一把镜子,从单人病房的梳妆台上拿过来的。
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脸颊都凹陷进去。
镜子里的他,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,却又是他,陌生而丑陋的他。
他将镜子一点点移动,往下挪,艰难地扯开被子,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胳膊和腿,没有肌肉的小腹。
一切都变了,在他昏迷的时候,在他醒来的这一刻。
他的声音变得好难听,身体变得好丑陋。
这叫人无法承受,也不肯相信。
他闭上眼,胳膊搭在眼睛上,眼角滑落晶莹剔透又滚烫的泪水。
不敢想象,如果他是这副模样,又该如何出现在闻喜之的面前。
她会怎样看他?
以厌恶,或是垂怜?
还是,因为他的失约,而对比喜闻乐见?
不,当然不会。
她那么善良,又怎会对这样的他产生厌恶或者喜闻乐见。
她一定会哭红着眼,对他只剩垂怜。
但那垂怜,也不会再有半分喜欢。
而他。
陈绥肯定也绝望地想——
他绝不会,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。
在这个世界,早已没有太多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,他是为了她才能死里逃生地醒来。
如果没有想见她的那一份执念,他早已踏进鬼门关,此生不复相见。
可是,无论他醒来、去见她的过程有多么艰难,他都无比确定——
闻喜之,她绝不可能,也不应该,需要一个像他现在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。
他想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闪光,尽管过去的他也并不十分美好,但无论如何,也绝不该是现在这样出现在她面前。
绝望并没有侵袭他太久。
短暂的绝望过后,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慢慢站了起来,开始笨拙地做康复训练。
过程心酸又滑稽,一开始他总是容易跌倒,康复师会立即扶住他,然后被他支开。
“让我自己来。”
“我不需要人扶。”
“我是会跌倒,但我可以自己爬起来。”
他总是这样说,康复师只能在一旁进行口头上的指导,并试图给出一些鼓励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棒了。”
“今天比昨天进步很多,可以先休息一下,不用这么拼。”
“没关系,刚刚那样的情况是正常的,每个人都会因为没有力气而跌倒。”
陈绥想,他似乎还是幸运的,人生并没有那么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