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我心悦你一样。
银月弯刀劈头而下,夹带着少女的慌张悸动和无措,霍丞川抬起手,黢黑的双刀抵住那弯薄刃,对峙间那双沉黑的眼就这么直直看进常铃儿瞳孔深处,可憋了许久,掏心掏肺一整天的霍小将军却仍旧说不出那句在心中百转千回的,“我心悦你”这句肉麻的话来。
于是到了最后兜来转去,这个声名在外的霍小将军沉着脸,就在众目睽睽下极为蹩脚地说了一句:
“我想要你以下犯上。”
作者有话说: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第143章 风月错(一)
◎他们谁也不是云青风。◎
奚山月趴在房梁上第一次看见云青风时, 云青风墨发披垂,唇白似雪,正坐在床边静静地低着头出神。
云青风手中握着把样式极其普通的短匕, 那短匕轻便趁手,饶是最为羸弱的孩童都能轻易挥舞,而对如今身受重伤的云青风来说, 这样的兵器,是刚好可以用来防身。
可看着手中那不过寸长的短匕, 云青风却轻轻敛下眉眼:但眼前这把,当真是让他用来防身的吗?
圣命难违, 和亲之事自圣旨送到云府上时就已势在必行,而如今小云儿既在北境替他受十方绝境之苦, 那他这个功夫全失,百无一用的兄长代小云儿远嫁达腊自也是在情理之中。
而事实上达腊路途遥远前程莫测, 临行前云杉却只给他带了一把短匕和一群只会吹打的仪仗,其间态度也早就不言自明。
——他已然是个弃子了。
云青风指尖划过短匕锋利的薄刃, 那冰冷的触感竟似比衡芜的风雪更甚。
而如今朝野动荡不安, 一边是阿谀媚上的吕党之流, 一边是一心效忠武朝皇室的祖父,这其间看似并无龃龉, 可三年前同常有道的一番对谈却又日夜叫他如芒在背。
尽管三年来多方探查,可二十年前伐稷之战的内情却至今仍尚未查出眉目, 若其间真如常有道说的那般阴险, 那效忠武朝百年的云家和龙虎军又当如何自处?
可惜出师未捷, 如今他病骨支离无力回天, 诸般□□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到了小云儿头上。
时中元大街惊鸿一瞥, 他有心在临行前多叮嘱小云儿几句其间诡谲, 可却又深知一旦露面,代嫁之事就必会被小云儿不计代价地阻拦下来。
可圣旨已下,谁能忤逆朝廷?
——谁又能忤逆祖父?
事实上他与小云儿一脉双生,一如小云儿在努力模仿他一般,这二十年来,他又何尝不是在试图成为小云儿?
二十年前伐稷之战将门亡种,他和小云儿是祖父于绝望灰烬中生出的希冀,从此云家荣光尽系此身,就容不得祖父不去万分地小心谨慎。
百家武学,用兵之道,祖父对他自是倾囊相授,可云家身居高位,纵使藏锋敛锷,被这么多人盯着又怎么可能会高枕无忧?
——云家是将门世家,既然女子之身难堪大任,那不妨便叫他们兄妹二人合为一个。
原本祖父二十年前就打算以重疾之由向外宣称小云儿的死讯,从此将小云儿彻底隐于人后厚积薄发,可当时的母亲大人却一反常态地据理力争,这才为小云儿留了个重病缠身的身份。
而这个身份虚有其名,没人知道,身娇体贵足不出户的云家小姐,实际上是深藏云府枕戈待旦的另一名骁勇悍将。
既是代罪之羊,又是镜像之身。
是以祖父的双生之计非是对他有所偏爱,而是要为云家,为武朝,留下一束生生不息的火种。
就如猫生九命,一命休矣,一命生。
所以云青风是谁?
云青风是一个名字,是一个身份,是光风霁月的云家公子,是声名遐迩的云小将军,但他们,谁也不是云青风。
而昔年征战,达腊与云家早就结有世仇,眼下虽是和谈,可于远去和亲之人来说却又无异于是刀山火海,眼下小云儿既以云小将军的身份顶立门楣,那抽身而去,他这副百无一用的残躯若还能再为她抵挡一次灾祸,又何乐而不为?
平仓县的一处客栈中,云青风静如春湖的眼眸波澜不惊。
旧地已远,如今小云儿是孤身入局前途未卜,可风雨如晦,他的命运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清晰地铺陈在面前。
替嫁之事隐秘,男子身份更是绝不可被旁人知晓,如今两国盟约已成,那他这个“和亲郡主”存在也不过只是一个用以象征的物什。
事实上古往今来,和亲的女子大多都是这么身不由己。
她们穿金戴玉受万人敬仰,又享着泼天的富贵被送进异乡,可细细想来,她们又与那满车的珍宝玉器有何区别?
玉颜自古为身累,她们是个符号,是个物件,是政治的注脚,是和睦的纽带,是泱泱富国万众瞩目的盛世之花,是史官笔下名垂千古的沉鱼落雁,但唯独不是自己。
而既是个物件,那活与不活,其实也都没什么要紧。
战事不会因物件而起,自然也不会因物件而终,和亲之事,重在那一纸盟约,至于其间人的下场,是于异国他乡寿终正寝,还是于颠簸路上死于非命,其实并不重要。
原本,云杉是打算让云青风在和亲礼成后再行自裁之事,可云青风思来想去,届时他身在达腊王宫,既要死得顺理成章又要毁尸灭迹隐藏身份,若一招不慎被达腊发现端倪,只怕是会弄巧成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