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如今他身在两国边境,既与朝中关系不大,又与达腊王宫尚还有一段距离,他出于“意外”死在这里,消息传扬出去,详情却难为人所知,或许就是代嫁一事最好的结果。
奚山月眼睁睁地看着云青风将烛台中蓄满的灯油倒进床铺,直到那描金绣彩的凤冠霞披上涌起青焰,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梁下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。
于是在那把短匕将将要没入云青风的脖颈时,一黑纱覆面的女贼忽然从天而降,那女贼先是一脚踢飞云青风手中的短匕,紧接着轻盈的身子在空中旋过半圈,才又颇为潇洒干练地落在云青风面前:“不愿意嫁就别嫁,做什么在这没人的地方一哭二闹三上吊!”
奚山月只把云青风当成是那被棒打鸳鸯而心有不甘的怨女,如今沛南百姓饔飧不继,可这些世家小姐却还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在这里寻死觅活,奚山月气不过,当即就指着云青风好一顿臭骂:
“都说食民之禄分民之忧,为官不为何如木偶!虽然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姐,可好歹也是被封了郡主,难道每年那么多的赋税交上去,就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好有力气想着那点莺莺燕燕的破事寻死觅活?”
奚山月骂得酣畅淋漓,是浑然未曾发现云青风眼中的错愕和诧异。
而彼时的云青风背后席卷着滔天烈焰,他呆坐其间面色苍白,就浑然如一朵被摧残得几近凋零的娇花。
“少用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我,”奚山月颇有些嫌恶地道,“这一路从京都过来,难道你当真不知外面成了什么样?”
知道,又能如何?
云青风眸光暗了暗。
如今两国大战虽平,可边境却依旧是纷争不断,达腊好犯武朝边境是几百年来留下的恶习,往常是有龙虎军震慑在侧才让他们不敢造次,可如今他却已不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云小将军,手无一兵,臂无寸力,又能如何?
再说这些沛南百姓世代都受龙虎军庇护,一路过来哀鸿遍野民不聊生,云青风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?
若他真是女身,那进了达腊王宫后或还能想着法子斡旋一二,可他如今穷途末路,除了以一死守住小云儿的身份不为外人所知,还能拿什么去看顾他们?
“能来和亲,就说明你还有几分良知和本分。”
尽管陵泽县令官职低微,奚山月自己更是人微言轻,可被陵泽百姓好吃好喝地供养了二十年,奚山月没什么大学问,但拿人钱财□□,不管是土匪头子还是县令千金,她是时刻有着为民请命的自觉。
于是看着面上毫无血色,神情灰暗的云青风,奚山月就接着道:“我知你也在为身份发愁,可女子又如何,难道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就要任人宰割?
说到这里,奚山月的语气就渐渐沉了下来:“那你不妨看看,今日的沛南百姓都在怎么活。”
云青风闻言就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窗外,透过微启的窗户缝隙,那些沿街乞食的男女老少就清晰地映入他眼中。
如今街上各处都是策马狂奔着肆意掳掠的达腊人,他们从各家各户掠夺米面家禽,这其间有人奔逃,有人抗争,有人苦苦哀求涕泪俱下,但没有一个人,在像他这样地等死。
“那你呢,你又要怎么活?”看着定定地望向窗外的云青风,奚山月就继续道,“既然是郡主,那身份摆在这里,能做的自然是比我们多,又何必要为了一个男人寻短见?”
奚山月半转过身,目光也随之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沿路抢掠的达腊人身上:“这些人今日能在这里抢米抢夺面,明日就会接着在这里抢人吃人——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称呼我们?”
“菜人。”说到这里,奚山月直恨得牙痒,“但菜人又如何?菜人也要争命活。”
云青风目光落在窗外静静地不说话,其身后吞吐的火舌就几次险险擦过他贴俯在背上的发尖,而看着兀自愣神的云青风,奚山月也渐失了耐心。
“真是磨磨唧唧婆婆妈妈。”
云青风不说话,奚山月就略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然后又忽地上前一把扯住云青风的手臂,紧接着冷不防一个大力就将坐在床边的云青风扯了起来:“说了这么多,若你还是觉得这条命留着没用,那与其在这里为你的情郎寻死,倒不如拿来让我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奚山月一边说着,就一边不由分说地扯着云青风的胳膊往外走,随风飘来一道略带着几分任性和顽皮的戏谑,盘桓在耳边,就倏尔在云青风寂静的心口搅起湖波:
“走投无路的大小姐,从现在开始,你的命,归我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第144章 风月错(二)
◎他要怎么活?◎
奚山月先是拽着云青风一路走到屋外的长廊尽头, 紧接着又转回身捏着鼻子朝楼下高声吆喝了句“走水了”,然后就扯着云青风自廊上一跃而下,落到客栈背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。
避开前来送亲的仪仗, 奚山月半是威胁半是拉拽地扯着云青风往城门方向靠近,云青风旧伤未愈步伐缓慢,奚山月毫不知情又拽得吃力, 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道:嗬,这京城来的小姐看着羸弱, 提溜起来还真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