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征着夫妻恩爱的囍字就这样落下，可见东宫的人对于这场大婚有多么的不上心，不过燕臻也不能苛责什么，毕竟，以他从前的态度来说，谁要是敢认真，只怕才会真的惹怒他。
若是从前的他，定然视若无睹地从这囍字上直接踩上去，如今他却俯身捡起那囍字，用手指拂去上面几不可见的尘埃，而后认真地放到了一旁的矮桌上，眸光中带着无法遮掩的欣喜和虔诚。
若是薛呈看到这时候的燕臻，只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看错了。
搁下囍字，燕臻抬手挑开帷幔，看见了床榻上仍在睡着的女子——
乌发散落枕畔，模样倒是精巧漂亮，可惜身子骨实在脆弱，面色也不好，教人第一眼先瞧见的不是如画的容貌，而是灰败的脸色。
更何况，她整个人那么小一团，缩在锦被里，薄的像片纸。
原来十六岁的簌簌，是这幅模样吗?
燕臻不由得有些失神，手上一松，厚实的帷幔堆落，幔尾坠着的金玉流苏弹落在女子细瘦的手腕上，像是觉出疼了似的，蜷缩的指节颤了颤。
醒了?燕臻一怔。
正要再挑开，却听得一阵细碎的咳嗽声，而后愈演愈烈，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。
那么瘦弱的身子，能禁得住这么咳?
燕臻脑海中一瞬间掠过这个想法，这下子，他也顾不得会不会把陶令仪吵醒，急急出声道：“来人，传御医!”
而后才又抬手掀起帷幔，却见床榻上已经空落，陶令仪竟是团着被子，退到了最里面的角落。
她仰脸往外看，眸中藏着几分懵然和警惕，视线撞向燕臻的时候，有些不敢相信一般。
似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大早，燕臻会出现在这里。
许久未见到这般年轻青涩的陶令仪，燕臻一时间也有些愣怔，竟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。
他不说话的时候，脸色便显得有些肃然，陶令仪与他对视一瞬，心里实在不安。
两人相对着沉默一瞬，最后还是陶令仪缩了缩膝盖，怯生生地见礼，“臣……臣女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她的神色澄澈干净，单薄的肩骨像是要撑不出身上这件衣裳似的。
燕臻只觉得自己被她看上这一眼，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臂，迫不及待地想将她拥入怀中。
但是他知道，不能。
从簌簌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，她是真正的十六岁，而不是像自己一样，尚且带着过去的记忆。
对于现下的簌簌来说，他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了，不能唐突。
他在心里警告着自己，手背上因为克制而青筋骤起，陶令仪虽然有些不安，却十分敏感地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，既惊讶又不解——
难不成，他想对自己动手?
心里胡乱猜着，却听眼前的太子殿下堪称温柔地说了一句，“你身子不好，躺下吧。”
陶令仪一愣，正要再说什么，却听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薛呈隔着屏风回禀，“殿下，刘医正来了。”
昨日燕臻在婚宴上当众昏迷，纵使刘医正说了并无大碍，但是薛呈还是不敢真正松懈，未防万一，将刘医正暂时留在了东宫，方才一听到燕臻的命令，便急忙让人将他带来了。
燕臻莫名松了口气，不知为何，面对着现在的簌簌，他竟有些张不开口，此时薛呈的出现，反而给了他暂时缓和的时间，他应声道：“让太医进来。”
而后又转头去看陶令仪，“我……方才听你咳嗽，脸色也很差，不如先让御医看看。”
4.
陶令仪的病是打小落下的病根，算不上多严重，但总归是天气不好的话便虚弱一阵。
这两日忙活大婚的事，外间天气骤冷骤热，睡下后又有些择席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迷瞪瞪地发了热，那日刘医正来看过之后，给她开了不少药，有驱寒退热的，也有滋阴补身的。
陶令仪躺在床榻上昏沉了几日，觉得身体松快了不少。
这几日她缠绵病榻一直都是水绿贴身侍候，但让她惊讶的是，太子派过来的几个婢女竟然也对她毕恭毕敬，勤勤恳恳，无论是洒扫庭院，还是喂药端饭，未曾有半刻的怠慢。
且青鸾殿并没有小厨房，她平日三餐都是东宫的膳房预备，这几日送来的饭食也都合她胃口，尤其那每日一盏的甜牛乳，特特兑了蜂蜜和枣浆，既暖胃又调理口干气虚之症。
东宫的婢女锦文说，那是太子殿下专门送来给她的。
提到太子，陶令仪不免又想到那日两人的初见。
纵使两人根本没说上几句话，可是她却莫名感觉，这位太子殿下，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。
对她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厌恶和防备，虽然也有些生疏，但却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。
尤其是看向她的目光，仿若是珍贵的宝贝似的。
她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位太子殿下。
而且，这两日他也并未出现，陶令仪原本以为自己嫁到东宫之后，会满满都是不适应，可没想到的是，竟然比她从前在陶家的时候，还要舒服许多。
这日用过早膳，陶令仪看天色晴好，有些想沐浴。水绿手脚麻利地去烧水，扶她进了浴房。大病初愈，纵然知道陶令仪在沐浴时不喜人服侍，水绿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，“娘子，可要奴婢留下陪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