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仙尸骨无存,没有坟碑。徐薇即便入邪,也没法刨坟鞭尸。
但眼下,他的确正日日喝茶养竹,一手为九州掘墓。
渡生:“尊者从前,从不屑与邪为伍。”
徐薇:“佛尊的慧眼,看不出我为何如此,世事又为何有如此变迁吗?”
渡生:“贫僧眼拙,只看得出尊者方才佳人在怀,春风得意。”
徐薇:“……”
春风得意的尊者说:“胡言乱语。”
渡生:“尊者耳朵红了。”
徐薇瞥他:“佛尊二百多岁,不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吗?”
老和尚不管这些:“我说的,都是我看见的,没有该与不该。我乃九州第一实诚人,尊者为老不尊在先,怎么反倒怪我口出实言?”
当议论起紫薇尊者的风流韵事,他浑然灵通,嘴皮子开开合合,语不惊人死不休:“尊者老树开花十分不易,若成了灭世邪魔,恐怕那位阿俏姑娘要怨恨尊者一生了。若灭世未果,尊者也将死于天道之下,阿俏姑娘年纪轻轻就得守活寡,未来改嫁还要忌讳亡夫是个活了两三百岁的老妖精……”
徐薇:“……”
只这一会儿,连“守活寡”这样的词都蹦了出来,他嘴角的假笑再挂不住,“啪”地碎了一盏茶杯。
渡生一噤,住了嘴,盯着那惨死茶具的尸体,半天没再冒出一个字。
徐薇微笑:“佛尊游历尘世这些年,看来学了不少风俗人情。”
渡生木然:“人间嫁娶是寻常,有情人终成眷属,乃是美好祝愿。”
他垂眸:“我与她,并非有情人。”
渡生一凛,立刻放下矜持,皱着眉问:“你竟强迫她?”
“啪!”
第二盏茶杯也碎了。
凑出一对白花花的登对尸体。
渡生正直地看向天际残光,口中念念:“鬼城景色,也不逊于当年。”
徐薇拂袖,将案上的狼藉一并扫了,冷淡道:“鬼城狭窄,佛尊要逃,逃不出几里地。”
老和尚当场抖了一下,圆溜溜的脑袋亮如金日,一时半刻不敢回头,只背对着他,嘀咕着念起佛经。
徐薇问:“佛尊可算出,自己寿数几何了?”
渡生又抖。
徐薇:“今日天晴云重,宜迎客杀生。”
渡生回过头来,严谨道:“那位阿俏姑娘,身份似乎不同寻常?”
如此,他找到了拿捏紫薇尊者的好法子。
徐薇一顿,问:“怎么说?”
渡生合掌:“窥天之语,尊者还是不听为好。”
“说了我便不为难你。”
渡生:“阿俏姑娘,似乎并非此世之人。”
徐薇:“嗯。”
“尊者知道?”
“你两百年前,不是命言过?”
渡生惊恐。
两百年前,今日的佛尊还是佛子时,闲遛到天山,误闯禁山,撞上正渡劫的徐十七——彼时他还不是紫薇尊者,刚渡化神,雷霆劈身。
佛子刚习得命缘佛术,半坛子醋急于显摆,当场就给徐十七算了一命:“清玉徐十七,性骄习更冷,一生痴绝命,迩来有情人。女子貌若神,此世不可得,紫薇心不定,婉转意丛生……”
算完一睁眼,当头一把长剑劈来,佛子吓得屁滚尿流,一连飞跃数座山头。
佛子身后追着浑身是血的徐十七,徐十七后头追着还没劈完的渡劫惊雷。
群玉山头,金光剑影,紫电雷霆。
山脚下,从吟剑仙正与老佛尊对弈,望山抚掌大笑:“好大的热闹!”
第68章 黑水宣氏(二更)
最后一抹金光也沉没, 渡生捻起佛珠,喃喃道:“竟是她……”
没想到百年前的半吊子命缘术真算了个准,他深受震撼。
震惊许久, 他扭头过来, 困惑道:“尊者却说, 你二人并非有情人?”
徐薇:“有缘并非有情。”
“怕不是尊者不敢有情。”
徐薇:“……我的年纪,比她曾祖父还要大上几轮。”
渡生面色古怪:“尊者的相貌,不过二十出头。”
“皮囊而已。”徐薇淡淡地说。
渡生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。
徐薇瞥过来。
渡生道:“尊者嘴上这么说,是已经生情,不敢面对?”
徐薇:“……”
“那你为何还与她抱在一处……”
徐薇抬手,咳了一声,道:“我让你来,并非是要与你说这些。”
“我来是为劝阻尊者,至于尊者想做的, 我帮或不帮, 都得在顾虑解决之后, ”渡生捻珠, “那位阿俏姑娘不是此世之人,她为何来此,去留何处, 尊者都已知晓了吗?”
*
窗门紧闭,灵蝶绕飞,一道低沉的声音响在屋内:“上清大阵共计九处阵眼, 阵眼分别在九处山脉腰断处, 檀三山只是其中三处。前辈所看见的黑色雾气, 乃是大阵出口,三山之间, 地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后井喷出口。若有修士想要斩断大阵,直奔阵中,只会被地气吞噬……”
原来那巨大的黑色漩涡,不是阵眼位置,外围的六座高山向内围抱檀三山,真正的阵眼在九座灵山内部。
阿俏啜了口茶水,问:“你的姐姐,就在九个阵眼其中之一处?”
宣融咬牙:“是,宣氏一族久居黑水,九州发生动乱后才涉足大陆。我族擅鬼术,新儿一出生便有虚阳双目,三岁引灵识邪,六岁御鬼驱尸。想用上清大阵驱引地气,必须要有宣氏血脉的参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