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是宣氏血脉,郁琮仙尊为何不让你去?”
宣融:“仙尊命我在外炼化山墟。”
听到重点,阿俏直腰,低声问:“山墟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宣融:“前辈可知,往生秘境?”
“……细说。”
“天道规则,人死后,肉身散尽,眼前会自动出现一条长河,名作‘往生’。灵魂归流往生河,进入秘境,在秘境中等待轮回。”
他说的,应当就是天柱秘境下的往生河。
宣融继续道:“但既是有关人的法则,就一定有疏漏。人死后,有因生前旧事逗留者,有因各种险阻而不能入河的,亡灵无处可去,便成了‘鬼’与‘祟’。鬼祟是邪物,长期存于世间将会引起祸事,宣氏的职责便是驱引鬼祟进入山墟。”
阿俏问:“进入山墟之后呢?”
宣融沉默。
阿俏等着他的回答。
良久,传音灵蝶送来宣融的声音:“被困山墟,则永无天日,直到化作鬼气,成为山墟的一部分。”
一片死寂。
灵蝶落到阿俏手背上,翅膀都忘了摇。
阿俏捻着指腹,久久没有出声。
“你是邪修。”她说。
是说给宣融听,却也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宣融笑:“我是邪修,我的姐姐却是无辜的。她原只是我父亲流连花丛时留下的普通孤女,母亲是妓子,她一出生便在烟花之地,当了半生舞娘,从未害过人,为何要平白遭受郁琮仙尊的折磨?”
舞娘。
阿俏想起什么,紧攥着杯子,问:“你姐姐做舞娘时,花名叫什么?”
宣融缄默,半晌,低哑地说:“我不知道她年轻时的花名,只知道她容华老去,坊中人称她作‘三娘’。”
三娘。
她与宣融,原来是异母姐弟。
阿俏轻轻吐出一口气,低头发现手中杯壁出现细小的裂纹,松开手,问他:“你杀过许多人吗?”
“百余数目。”
她心中自嘲,鬼修之狠毒,不是早就知道吗?
“……为何要杀人?”
宣融道:“自然是为了修行。我六岁时,第一次杀人。父亲告诉我,要做鬼修,便得心狠手辣。越折磨对方,所得鬼奴的怨气和鬼力就越强,由是我尝试过挖人鼻眼,断人四肢。后来,他又跟我说,越是亲近之人,死后鬼奴与鬼主的联系越重,驱使起来就越得心应手……”
阿俏凛然。
宣融:“我便杀了他。”
宣融问:“前辈可觉得,我亲手弑父,猪狗不如。”
阿俏:“猪狗无辜。”
宣融顿时大笑,笑声粗糙又诡异,仿佛就贴在阿俏耳边,如同当日鬼阁,她下行石阶,耳畔所闻。
“我杀他,并不为炼鬼,是因他亲口告诉我,原来我曾有母亲与哥哥。我的生母是九州人士,诞下双子,是他为修鬼术,屠她双亲,又戮妻食子,死后生囚两人怨魂于山墟,不得轮回。他生前风流快活,杀了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倒在我面前时却痛哭流涕,求我留他灵魂入往生河,想乞求往生……”
“你恨他,却要与他走相同的路吗?”
宣融一滞。
阿俏:“辛暮容,你可记得这号人物?”
耳边寂静得可怕。
阿俏嗤笑:“你姐姐无辜,辛暮容就不无辜吗,惨死在你手下的人,又有什么错?”
“知恶仍犯,还要为自己立牌坊?”她将灵蝶召回掌心,一握捏碎,“找我来要你的命?”
门外“咚咚”响了两声。
阿俏收回灵力。
这个点,大概是长芙。
她甩甩手,走过去开门,门一开,愣住了。
月光下,金衣僧,好一个光滑圆润的脑袋。
她迟疑:“您是……”
门外的大和尚合掌躬身:“贫僧渡生。”
渡生?
哪个渡生?
阿俏一惊:“渡生佛尊?”
天老爷,竟在娑婆幻境里见着活的渡生尊者了!
阿俏慌张往后看,左顾右盼,愣是没看见徐薇在哪儿。渡生见状友好地提醒:“我用娑音咒将紫薇尊者敲晕了,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。”
阿俏:“……”
她紧张:“佛尊是来杀人来了?”
原著里渡生尊者和蔼可亲,也没听说过有行凶的爱好,怎么杀来鬼城了?
渡生莞尔摇头:“只是尊者不让我来见你,我便动用了一些浅薄术法。”
阿俏:“……以尊者的修为,应当不会被敲晕。”
渡生哑然,好半天,他从怀袖中摸出一只灵蝶,诚恳道:“其实,贫僧是受尊者驱使才来的。”
阿俏木然。
那灵蝶的模样,太熟悉,可不正是她晨时留给徐薇的那只吗?
徐薇没道理有话不当面说,遣渡生佛尊劳驾,想来这灵蝶也是佛尊随便找的借口,临时变幻一只应付她来的。
阿俏引人入座,倒上两杯茶,问:“不知佛尊何时来的鬼城?”
渡生不喝茶,也不问话,只以奇异的目光注视着她。阿俏被瞧得背后直冒汗,心道怪哉,佛尊这样盯人真是要了命了,莫不是瞧出她不是一般人,要替佛祖行道,将她处决了……
原著里,历代佛子都有通达智慧,渡生尊者勘窥命缘,能探看出一人所生、所历、所往。阿俏不是书中人,她的存在就连天道也不一定能解释得通,若佛尊看出来,恐怕不好糊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