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是个一袭红衣的少女,豆蔻年纪,模样娇俏,生有一双烈火异瞳,唇中与眼角皆染绯粉。她腰间挂着几个火烧似的金红铃铛,形制不整各长寸许,一抬步铃心相撞清脆作响,“我当苏陵是什么好地方,下九流的人原来也不少。”
堂下看客脸色各异。
安静坐着吃个早茶看热闹,无辜被骂,多大的冤枉。
阿俏想着好漂亮的小姑娘,就见少女径直向她走来,直白地问:“仙友,刚才为何不抽死这几个贱男人?”
阿俏:“……”
跟在少女身后的几人有男有女,也都一身火红衣裳,大概是同宗门的修士,正拱手给堂下诸客道歉。听见“仙友”二字,周围看客都明白过来,纷纷坐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倒是隔壁的三位,吓得裤子差点湿了,一个个看着阿俏,仿佛见了鬼一样。
——大概是没见过她这般大隐隐于市的修士。
阿俏自我安慰。
“多谢道友,”好歹是帮她出手了,理应答谢,“道友先我一步。”
那少女眨眨眼,歪头道:“你说话声音可真好听。”
阿俏:“……”
她有点绷不住:“多谢夸奖。”
“你会唱歌吗?我听说苏陵的曲子十分好听,你要是会唱……”
后头的几个弟子忙不迭冲上来捂她的嘴,“师妹!礼数!”说完对阿俏歉意尬笑,“仙友勿怪,我家师妹性子直率,若有冒犯处还请见谅。”
天下修士,下山见着的几位就没不个性的,阿俏早已习惯,客气道无妨。
方才徐薇叫她,或许有事,她转身要上楼,却发现徐薇不知何时出了房间正下楼走来,下意识要叫“仙长”,字到嘴边改了称呼,恭敬道:“师叔。”
徐薇看向她身后,那桌的几个人男爬起来后畏畏缩缩地挤在一块儿,谁也不肯抬头,听见阿俏叫师叔,腿都软了。
然而徐薇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没有停留。阿俏正考虑如何解释,后方的火衣少女探过头来,问:“这是你师叔?如此年轻?”
阿俏语塞。
另几个人连忙将她拽回去,“师妹!”
阿俏朝徐薇使了个眼色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读懂她的意思。
—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还得去中州,速溜。
这节骨点出现在苏陵的修士,要么奔淮阳去,要么是处理完淮阳碎尸案后回宗门复命。眼下官府尚在追查扒皮案,没将它与邪祟联系到一块儿,若惊动修士免不了一顿折腾。
宣融已死,沿线索查到春山尽头,只会是他两人,到时候有嘴也难说清。
好在这些日子并肩上山下海没白费,她一个眼神,徐薇心领神会:“走吧。”
他俩走得潇潇洒洒,头也没回,留下堂下的火衣修士们面面相觑。
好半天,两人背影全然消失,其中一人叹气,“师妹,我们也走吧,已耽搁了许多天,回去夫子要生气的。”
净惹夫子生气的师妹嘴里“哦”了一声,扭头看向桌边脸已变形的朱公子,后者大惊,颤巍巍地喊“仙长饶命”。
她将裙边一撩,铃铛一晃,毫无感情道:“等我先抽死他。”
火衣,异瞳,苏陵……
阿俏细细思索,比照书中描述,方才遇见的几位是中州天书院的弟子。
天书院。
她叹气,到底还是来了。
天书院在百年前曾与清玉宗门交情匪浅,鸿野战前,两宗同居极北苦寒之地。清玉崇尚剑道,天书奉行内术功法,昔年天书老祖与从吟剑仙在天山斗法不慎落伤,闭关行功愈伤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,陨落前留下一本《灵火心法》,乃闭关所悟。
此法极其考验天赋,当今九州修成者只有两人,一是如今的天书院夫子明乌尊者,二是明乌尊者亲徒侯礼闻——一个出自天书子院的无门无派的小姑娘,天生双灵府,十岁和哥哥一同进入学宫后大放异彩,先后拜入夫子与长老门下。
当年紫薇尊者十四结成金丹,被称作千古第一奇才,而侯礼闻成丹时不过十二岁,世尊“天书圣女”,百年后有望成为九州第一人,比肩逍遥剑仙。
这说法别有用意,先不提两者一剑一术大不相同,在心思狭隘的人眼里,当年天数老祖行功出岔走火入魔,是因和李从吟斗法时受伤才落此下场,更狭隘些,便是剑仙有意……
一阵马蹄声传来,阿俏拧身躲过车马,堪堪站稳,松了口气。
幸好身体灵活,差点成了马蹄下的尸体。
“路行需当心。”徐薇说。
她心虚地默默鼻子,小声说好。
“若有疑惑,可以直接问出来,”徐薇道,“久思成病。”
这一路她一直低头,满脸心事,想必都被他看在眼里,阿俏犹豫,思索片刻,道:“留香阁遇见的几位,似乎是中州的修士。”
“看起来是天书院的弟子。”
阿俏:“仙长百年闭关,竟也知道天书院吗?”
徐薇一顿,淡然看她。
那眼神静默而明晰,仿佛在说,他只是闭关,不是傻了。
阿俏在心里嘀咕,谁叫你行事迷雾重重,到现在连何时下山都没说清楚,怪我诈你话?
她问:“你听说过《灵火心法》吗?”
徐薇:“天书老祖陨落前所留,怎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