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姬恪之前没发出半点声音,现在却开了口。
他将散开的长发拨到身后,静静看向她的眼眸就像一汪最为清澈的泉水,里面倒映着她怔愣的模样。
“为、为何。”
“因为你并没有妨害到他,所以无错。”
他身上应该是很痛的,所以才显得声音这么轻,还有些颤抖。
这些孩子从小出生在这个地方,从未有人教过真正的对错,他们的是非准则都建立在掌权人手中。
掌权人高兴便是对,掌权人生气就是错。
正因为知道这个道理,所以他从不曾因此看轻别人,不以此做道理说教,反而给予自己该给的尊重。
尊重她们的生活,尊重她们的每一份来之不易的快乐。
那个女孩看起来有些恍惚,他们提着水桶回了辅礼亭,小姬恪没有哭痛,没有告状,没有生气,只是过去为他的母亲按摩身体。
云芜看着他的衣裙,怔然道:“长明,你的衣裳怎么了?”
“无事。”
他只是吃了馒头,替她按着身体。
月上树梢,有个小女孩站起来向招招手,叫他出去。
云芜再次愣了一下,她拍拍姬恪的手:“有人叫你。”
姬恪转头看向她,随后提着裙摆走到了走廊上,和那小女孩并肩坐下。
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鸡腿,随后递给他,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:“谢谢你今日帮我,这是一点谢礼。”
小姬恪看着这鸡腿,再扫过她有些紧张的神色,随后浅笑着接了过去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还害怕姬恪不会要,会嫌弃这是御膳房剩的食物,没想到他接了,她悄悄松了口气。
月色照在院子中,院中有条小溪,正哗啦啦地响着。
她看着那条溪水有些出神,小姬恪也不说话,抬头看着天边的月色,再看看院中那棵绽放的桂树,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你今日说没有妨害……你知道吗,我的祖父是卖国贼。”
她母亲刚进来时还是一个闺阁小姐,不知被哪个侍卫玷污了身子,这才有了她。
从她出生时别人就和她说,辅礼亭的人生来就是要赎罪的,因为她祖父卖国,害了许多百姓,所以她要替祖父赎罪。
她拉着姬恪的衣袖,眼带泪光,只反复地说着那句话。
“我祖父是卖国贼,我要赎罪……”
小姬恪看着她,眼神依旧平静,好像不论是谁,只要和他对视就能静下心来,因为他会接过你所有的痛苦。
“不论你的祖父是否做过什么,这都与你无关,你不必替他赎罪。”
她的手腕上用刺青刺着一个奴字,这是一个警醒。
她看着那个字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不是她的错,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翻涌的感觉,低头用手捂着眼哭了起来。
小姬恪拍拍她的背,望着那皎洁的月亮叹了口气。
不知哭了多久他们才终于散开,小姬恪回殿中走向墙角,母亲已然累得睡了过去,但梦中的她眉头依旧是紧皱的。
母亲被父亲百般宠爱,又哪里做过这样多的苦事?更何况父亲已经去世了。
他跪坐在旁,散开的长发披下,落在微蓬松的襦裙上,年纪虽小,神色却已然在月色下显出一些清冷和疏离,再不像以前那般带着温度。
他抬起手抚开母亲的眉心,又伸手拍拍她的背,让她能在悲伤的梦中好受一些。
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、眼角的泪,再看看窗外明亮的月光,他静静跪坐在那里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……
这样的时光劳累却也平静,但没能过太久,冬日时,有人发现了姬恪的身份。
宫里之前既然无人追究他的去处,现下也不会在意,但除了皇家人和侍卫之外,宫里是不允许存在男子的。
所以姬恪要被带去净身。
“不行,我儿受不住的,他身子弱,你们这是要他的命!”
听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怒吼,姬恪还是笑着安慰她,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慌张和恐惧。
他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地承担着一切,包括他母亲这么久以来粉饰出的平静的情绪。
他假装没看到她隐藏着的挣扎和痛苦,尽力做一个懂事却又依恋母亲的孩子,给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希望。
现在这希望好像也要破灭了。
“无事的,母亲。”
他这么说,脸上却是笑着的,但他知道,云芜心中的平衡彻底破了。
或许在不久的将来,母亲会离开他。
天上飘着鹅毛似的大雪,他被带着离开了辅礼亭,前往太监净身的厢房。
白雪将脚上的镣铐冻得更加冰冷,这冷意落在脚腕上的伤口处一阵一阵地泛着疼,但很快就被冻得麻木,不痛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厚雪,一脚就能淹没到脚腕,像是在玩一样,他踩一下看一眼,试图在这沉重中找到一点乐趣。
突然,前方带路的太监停了下来。
“陛下日安、皇后娘娘日安。”
他们俯身行礼,随后双手交叠在额头上,贴地下跪到了厚雪中,一下去,这雪就淹过了手臂。
小姬恪抬头看去,见到了那个据说对他们家甚感惋惜,却又被他父亲刺伤过的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