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比父亲要大个十来岁,蓄着胡子,看起来有些虚弱。
在姬恪印象中,他是个身体很好的人,以往还在宴会上逗弄过他,现在这样大概是和上次的刺伤有关。
两人对视一会儿,却谁都没有退让,唯有他身后的皇后看起来有些于心不忍。
她上下打量着姬恪,看着他身上薄薄的宫装裙,又看看他身后的太监,微不可察地叹口气。
“陛下,臣妾有些冷,先去亭下坐着歇息了。”
这位天子还是看着姬恪,稍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:“去吧,天冷了,到底是要注意保暖。”
既然已经开口,也没必要再继续沉默下去了。
他略微挑眉,状似不认识他地开了口:“你们这是要去哪?做什么?”
做什么?
这不是陛下下的口谕吗?不然他们哪里有这个闲心去查一个辅礼亭的奴隶。
仍旧跪拜着的太监沉默一瞬,随后回话:“回陛下,辅礼亭竟然有人男扮女装混了进去,奴才们这便准备带他去净身。”
“竟有这样的事。”皇帝站直身子,但瞬间似乎扯伤了腹部,又微微弓了一些,脸上的神情也冷了下来。
“若朕没有看错,这大概是咱们卫国大将军的儿子吧?如此净身,倒还真是可惜了,毕竟是出了名的小神童,未来的可造之才,朕多少有些于心不忍。
你父亲刺杀的事便算了,只是这通敌叛国之罪,你认了吗?”
当朝天子依旧站在那里,嘴上说的冠冕堂皇,眼神却比这寒冬飞雪还要冷。
“你若是认了,朕就放你出宫。”
鹅毛似的大雪一团一团压下,伏身在地的太监的后背都落了一小层雪,小姬恪站在那里,头顶也白了不少。
“不认。”
他眸色平静,看不出对他的怒气,也看不出可能被赦免的欢喜,仿佛众人的情绪在他眼中可有可无。
衬得他们就像跳梁小丑。
皇帝深深吸了口气,这是权威被挑战后的怒意,他转身走向亭子:“那便送去吧,去干净些,希望姬小公子以后不要后悔。”
“是。”
那两个太监起身,不由得牙齿打颤,刚才跪了这么久,雪水钻进袖子中把人冻得心寒。
他们赶快带着姬恪往前走,想去厢房中烤烤火,不料又在御花园出口处遇到贵人,又得跪下行礼。
“奴才见过十二殿下、七公主,日安。”
两人应当是跟着皇上皇后一起来的,此时他们正在角落处的梅树下玩,折着梅花嬉闹。
“慢着!”
十二殿下出了声,制止住他们,这两个太监又只能跪伏在那处一动不动。
姬恪抬眼看去,这十二殿下手中折着一枝梅,手指正搅着艳红的梅花。
在雪中傲立的红梅被肆意玩/弄,折了风骨,随后又被丢弃地下。
“又见面了,本殿下可还记得你。”
姬恪看着他不说话,不远处的亭子中,皇上皇后也转头过来看,尤其是皇上,他捧着手炉,吃着瓜果,颇有一番看戏的神态。
皇后抱着手炉,却仍旧觉得脊背寒凉,指尖泛着一阵一阵的冷意。
“陛下,他毕竟是姬明的孩子,姬明曾帮扶我们……”
皇帝立刻转头看她:“朕没有感谢他吗?加官进爵,哪一样没做?可他如今叛敌了。”
皇后沉默一瞬:“你我都清楚,他有没有判敌。”
皇帝不再看她:“你多话了。”
皇后抿唇不语,心却一点点沉寂下来。
那十二殿下本来还有些忌惮,但看自己父皇如此,心中便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上次胆敢冲撞于本殿,现下不绕着走,还敢送到眼前来!”
在宫里,教训奴才不算什么大事,他们要立威就得这样,但亲自动手就有些不合身份了。
他看向伺候自己的太监,使了使眼色。
“二十鞭,用力些,让他长长教训。”
“是。”
这些奴才都是带着鞭子的,此时这鞭子被寒风吹得有些硬,打在身上可不比寻常,会更加痛。
第一鞭击破冷风,落到他背上,啪的一声便抽出了一道血痕。
姬恪咬着牙,眼中只有那枝落在地上的红梅,它上面又落了些雪,那些被蹂/躏过的花瓣显得越发糜/烂。
“错了没?”
一鞭接一鞭,那个抽打他的太监反反复复问着这一句话,却没得到半点回应。
年龄尚小的七公主扔下另一枝梅花,转身跑到了皇后怀里,探出头怯怯地看着这场惩罚。
不知是在第几鞭,姬恪笔直的身躯终于受不住,往前倒了下去。
他伏趴在雪地里,寒凉的雪渗出的冷意透过衣裳传到了肌肤,长到背部的长发四处散开,在这洁白中勾出一丝又一丝的黑。
他不可控制地颤抖着身子,并不是心中有多怕,只是又冷又痛,身体难免有这样的反应。
他乌黑的眼眸死死地看着那两只梅花,嘴唇干裂,手也冻得有些发青。
“错了没?”
一遍又一遍的问话和这雪一起纷纷落到他身上。
他何错之有?他们何错之有?欲加之罪,为何要承担下来?凭何要承担下来?
“我没错,我父亲也没错。”他看向亭子里的人:“错的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