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总会冲淡很多往事，更何况是整整七年，宫中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姬恪的身份，只知道他是罪臣之子。
谁都会忘，但他自己不会。
当年父亲说报仇一事不必急于一时，待他长大后再做评估，不必被这仇恨绑架。
现在他长大了，他的选择依旧没有变，他要翻案，给父亲一个清白的身后名。
如今皇帝病重，后宫宦官当道，不受宠的娘娘皇子都可做砧板之肉，受宠的又争得厉害，朝堂混乱，无人会在意一个“乱臣”的前世今生，也不可能腾出精力来替他翻案。
一朝君主一朝臣，要想翻案，只能换到下一朝。
那么翻案的人选谁？
自然是老皇帝根本不记得的儿子。
走过御花园，他弯身把路边被人踢倒的花盆扶起，随后走到御花园的小道上，那里正有一个被欺负得难以爬起的皇子。
这是他之前恰巧发现的最佳人选。
姬恪站在小道入口，背影清瘦，虽是微微作揖行礼，却半点没有让人感受到他的屈服，他依旧是不卑不亢的。
“殿下，您考虑好了吗。”
“……考虑好了。”
*
姬恪选择的这位皇子名叫王珏，一个普通嫔妃的孩子，家世尚能在宫中自保，免于宦官欺负，但那些皇子就免不了了。
要想把他推出去，首先就是要让老皇帝看到他。
“之前让殿下去太医院那里常待，可有做到？”姬恪一边浇水，一边问坐在石桌旁的人。
“自然，待了快一个月，我和大家都熟得差不多了。你是想让我待一个月之后去父皇那里说此事吗？”
王珏比姬恪大五岁，朝中无势，虽然对姬恪有些半信半疑，但现在别无他法，完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。
这也是姬恪挑选他的原因，毕竟除了走投无路的人，谁也不会真的听他一个罪奴的话。
姬恪低头浇花，动作温和，说话也从容不迫。
“殿下确实要去陛下身前尽孝，但这话要等他人无意中透露给陛下才有效，你只管每日嘘寒问暖，做些实事，太医院仍旧要去，不出两月，今年秋猎定有殿下一席。
“进了秋猎，朝臣自然也就看到殿下了。”
王珏皱着眉：“你这么肯定？以往父皇可是只带骑射最好的那几人去。”
“身处苦难中，最为难得的就是别人的真心照顾，再冷情的人也会心软。”
姬恪洒扫完之后坐在一旁休息，他的身体受不住凉，总觉得有寒气从脚腕处往上窜，有些疼。
王珏有些犹豫：“你该知道，没有谁会真心照顾他。”
姬恪坐在那里，向天上招了招手，一只略瘦的粉色鹦鹉拍着翅膀落到他手中，转头梳了梳羽毛。
他点点它的头，伸出腿让太阳驱走那丝寒意，身上好受许多。
“面具戴一时是面具，但一直戴着，面具上的人就是你，至少在他死前你要做到这点。谨言慎行，你怎么对你母亲的，就怎么对他。”
姬恪没有和他说太多便自己低头喂鸟了。
此时的他对皇家之人的确是厌恶的，但他并没有把这情绪过分迁移到别人身上，只是不太爱和他们说话。
王珏知道他的身世，没有强求，对他认真道了谢后便转身离开。
就算是姬恪只是想逗他玩也好，他的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差，至少人人都在献殷勤，他也献一个总没有错。
按照姬恪所说，王珏给予了老皇帝细水流长的关怀，整整装了三个月，从夏天到秋天，他能明显感觉到老皇帝对自己的目光都不同了。
终于有一日老皇帝向太医提起王珏的事，太医无心透露了许多暗地里的关怀，没过多久，秋猎的名单里加了他。
宴会并不是姬恪能去参加的，所以他早早就把该注意的东西全都提前告知了王珏，诗句、表现、回话、关系，事无巨细，一点点和他掰清楚。
“切记，宴会上不可太出风头，偶尔要显得笨一些，这才能下饵。”
王珏出现在秋猎场时就已经引起了不少争论，皇帝还对他大加赞许，虽然后来被自己几个哥哥比了下去，但也没有半点抱怨，只说自己还有得学。
老皇帝当时虽然没说话，但后来却时常把他叫到御书房，开始所谓的学习，比如批折子。
此举一出，暗中给王珏送上诚意的人便多了起来，党派之争也有了他的一席之地。
……
“姬恪，你的棋艺又长进了。”
顾太傅望着眼前这个翩翩儿郎，心中只有感慨：“初见你时还是你的满月酒，一转眼已到十六。啧，舞象之年，已是可以上战场的年纪了。”
藏书阁一隅，两人正捻子下棋，盘上密密麻麻地交错着黑白色，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番恶战。
“太傅大人说笑了，奴不过是侥幸赢了半子。”
顾太傅叹口气，原本想要纠正他的称呼，但纠了这么多遍都没有用，也就做罢了。
“你倒是厉害，不声不响把殿下推成了太子，皇上知道这事时气着了吧？”
姬恪看着这棋局，随后闭上眼，声音浅淡：“确实气到了，临走前见到奴和太子一同出现，便不停地拍着床铺，像是非常不甘心，又像是震怒，只可惜死期已到，该走还是要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