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可是不愿意?”西辞见珺林一时没有答话,便跳眉问道。
“不是,师兄是在想,你确定一人独居?”
“哎呀,师兄自然也可以住啦……”
有清风拂开两人风帽,幼女一张小脸趁机蹭上少年脖颈,见他缩了缩,便更是淘气地拾起自己的青丝扎去。
“阿辞!”少年忍着耳边颈肩的痒意无奈道。
“谁叫我,没听见……”
这样一背,便是一千年。
西辞已经长成大人模样,亭亭玉立间,眉眼更冷,青丘三殿六阁的属臣皆不敢亲近她。
唯珺林觉得疑惑,明明是个极黏人爱撒娇的性子啊。
比如,每日寅时三刻,她必已醒来,张开双手要他背去藏书阁阅书。
她总是随便抽一本,便开始阅起,珺林则读得大多皆是《弈算》、《心御》、《君策论》《民言》等为君之道的典籍。
“术业有专攻,阅读亦是在精不在多!”珺林劝道。
“无能者之借口!但凡天生带有三分才者,赋了七分勤奋,也不该只得一项专长。”西辞反驳,“我父君医术冠绝洪莽源,修为谋略亦是顶尖。姑母行兵作战无人能及、术法文采仍是翘楚。师尊师从姑母,如今战术算是和她打个平手,然诗词歌赋、厨艺茶道样样精通。纵是我母后,因先天之故修不了灵力,然现今洪莽源内流传的舞曲皆出她手,司礼、司音之神皆是她座下弟子,此外她还是论道第一人。”
珺林叹道,“你说的这几位,是天生只有三分才者?”
“那你我便是天生只有三分才者吗?”
这话问得极好,珺林无力反驳。遂若得空闲,便与西辞一道博览群书。
千年时光里,西辞虽因腿伤之故,没有回巫山在桑泽和御遥的指点下学艺修道,然却将青丘藏书阁的典籍琢磨了透彻。
而每日读书至辰时末,西辞因尚未成年,又没有浑厚的灵力,便向珺林索要吃食果腹。又以珍惜时光为由,只张嘴不动手,由着珺林一口口喂她。兴致来时,夺了汤匙,喂一口给珺林,亦称“礼尚往来”!
巳时至未时的三个时辰,她便只做一件事,合目一人对弈黑白棋局,然后将他们推演成沙盘战局。
彼时,亦是珺林修练道法和处理政务的时辰,不在她身边。她若入了困局,便及时记录。
待到酉时,珺林抱着她去往九幽河畔,就着清风朗月,两人一起研究切磋。若两人也悟不出个所以,便传了水镜求教巫山之上的两位神尊。
珺林看着醉心于司战的少女,亦想起当年医馆的顾虑。
——她失了原生逆鳞,若担司武类职责,怕是相应天劫难历。
便道,“兴致罢了,何必如此费心力。”
“我未把它当作兴致!”西辞言语间满是自信与向往,“我师承司战之神,从第一天拜入师尊门下开始,便想着能有一日可以上得战场,护国安民。”
珺林的目光落在那颗星镯明珠上,心下暗思,左右不是承接神职,需历天劫淬炼。不过是战场厮杀,将你护着便是。
两人亥时一刻归去,此时城中长街上已是人去灯息。珺林也不再使用术法灵力,只背着西辞一步步走回合欢殿。
月色朦胧,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的狭长,仿若只是一人。
“师兄,其实我的腿伤前两年已经好了,我可以自己走。可是我就想让你背我,抱我!”
“我知道呀,我就是想背着你,抱着你!”
*
巫山之巅,散花殿。
自西辞遇险后,桑泽便在八荒设了水镜,以随时掌握她的境况。此刻桑泽同御遥,望着水镜中青梅竹马的两人,默默叹了口气。
“该将他们唤回来了,尤其是阿辞!”御遥眼神尚未从水镜移开,只自嘲道,“天降大任于斯,可笑你我观星象,竟千年方看出阿辞乃将星入命。兄长若知晓,不知会如何嘲讽我们。这便罢了,当初你我式微,他替我们养儿子三万年,护得完好无缺。如今我们这才抚育了他一双女儿不过千年,阿辞便连逆鳞都被拔了!”
“时局不同!当年亦是太平天下,安乐神府。如今你且看是个什么局面!”桑泽揽过自己的妻子,扶她至案几边座下,端了新制的汤点給她试吃。
继续道,“自你失了修为,我剖了心,兄长散了功德,神族仙界连着整个洪莽源皆是灵力稀薄。妖、魔、鬼三界亦是蠢蠢欲动。司战一职乃天道之下第一神职,如今星相昭显新主,未尝不是好事,或许是天佑我神界。”
御遥搅着汤匙,到底扔在一旁,只拎了坛甘华蜜灌了口。
她作为神族仙界里的首代司战之神,亦是六合五镜的君主,从开天辟地至今为君为神已有数十万年,早已身心俱疲。好不容易迎来第二代司战之神,却是自己挚爱的男子,便只得遵着天道,看他血衣征四方,碎骨平天下。如今本想着有第三代司战之神接位,自己夫君亦可松泛些,却不想竟是自己至交手足之女。
凡人皆羡艳他们是神,有事便求神明作主。散仙小神亦仰慕他们是君,遇劫亦是跪拜求护。可是,却不知尊神君主,也不过是百炼成钢罢了。
“罢了,想来是我们传承的血统好,神界里兜兜转转这些个君位神职不是龙族,便是凤族,狐族担着。”御遥从桑泽手中抽来折扇,边摇边走回水镜旁,看着水镜中呈现的景象,欣慰道:“我便喜欢阿辞这幅性子,有我们上古神族的遗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