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完成手头工作后也跟着回租房了,因为新室友总是发出噪音,我近来都去了偲嘉那里静心。
雷子的话使我到哪儿都不能静心了,隔天下午我还对着偲嘉做的一堆小东西出神,似乎是时候给人送过去了,老拖着也不是回事儿。每次偲嘉问我阿齐收到礼物时的样子,我都只能说记性不好给忘了。即使这样,她还是在等我慢慢想起来再告诉她。
我又一次去了夜店找阿齐。
到了那里,他的同事替我指了路,等我隔了一段距离看见他人后,马上冲他招了招手。但是不晓得他是没看见我,还是有工作要做,人一转身朝反方向的位置走开了,我一跟上去,他还走得越来越快。
到后来,他竟然出了夜店,头也不回的继续走,甚至跑了起来,跑得越来越远。
我抱着纸箱子撵上去,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四处寻他,正打算放弃把偲嘉的礼物亲手交给他时,终于在马路对面远远儿地看见他了。
他颓唐坐在马路牙子边,手臂搭在两膝上,头又垂在臂弯里。
我耐心等着红绿灯,可几十秒的红灯像过了几分钟一样,我只好盯著他,注意他的动向,免得他又给跑了我还不知道他朝哪儿跑。
等匆匆过了马路,我来到他的身旁坐下,说明了来意并将礼物放到了他两膝之间的地上。
他的头在手臂上蹭了蹭,还是没抬起,过了一会儿,我才蹲下去弯身将头朝上从底下窥视他。他察觉到后挪了挪位置,闷闷地道:“我知道了,东西放这儿就是了。”
我依旧从他膝盖底下的缝隙里窥视他,我以为他已是泪痕涟涟了,不晓得怎么宽慰他才好,正打算奉上我那可怜的工资暂时借给他。
他的头渐渐便从膝盖上抬起来了,看清他面容那一刻,我顿时哑然一惊,那是一张满是淤青的脸,格外的平静。
沉默一阵,他的喉结动了又动。
我看了阿齐的脸半晌,迟缓触上他那发黑的皮肤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“对不起。”
这两句话都是在同一时间说出口的。
我坐正了些,不去看他那张令人难受的脸。“因为我的冲动,你被盯上了,挨了打,为什么不关我的事。”
“正是不想被你误会是这样,所以才躲开,但是我想了想本就不关你的事,躲你就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,我想通了才把头抬起来的。”阿齐渐渐蹲到了我面前来,继续天花乱坠地解释,“他们看我不顺眼的话,迟早上手。跟我共事的一个人提醒过我,他以前也混,还跟过大哥,这哥们虽然喜欢吹牛,但有些话他说得很实在,那些十几二十几岁的毛头只一心想混上去又没有脑,这种人惹事不瞻前顾后,好大喜功,动起手来完全不要命,轻易喊打喊杀,只管冲,连基本的是非观都没有,怎么指望他们听得懂人话。那些混混在局子里进去出来都是家常便饭,少惹为妙,他们的命就此隐隐能看到头,你也说他们一辈子在底层过腐臭的日子,既有些可恨又让人同情,让让又如何,我用最低的成本,几句话的功夫哄下他们,达到我自己生存的目地,我还较真恼什么?等我离开了,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他们,我还有其余的路要走,做自己的正事要紧。”
虽然阿齐如此说,我仍然愧疚于他。
他剖心置腹后,岔开话题分散我注意力,饶有兴致翻起了偲嘉的小礼物,侃侃而谈偲嘉离不得他,他得空了是要多过去吃顿饭,只是他现在抽不出身,白天晚上都在打工兼职赚快钱。
我注视着他接到礼物的神态,好回去讲给偲嘉听,嘴里却不知不觉地说道:“明明见过很多的钱,也曾经不把这个钱当回事,但现在偏偏就困在这几个钱里。”
阿齐翻小箱子的双手一停顿,一只手里拿的小玩意儿也缓缓放下了。他轻笑着说:“我也没有见过很多的钱嗄。应该说,我明明没见过多少钱,从来都把这些钱当回事,但偏偏这辈子就困在这点钱里庸庸碌碌。”
我也岔开话题说其他的,却偏偏又踩在了他的不如意上。
我发牢骚说:“你到底叫刘笑齐还是刘齐啊?你说你叫刘笑齐,小学同学录上也确实是刘笑齐,可我去影楼找你的时候,他们说你叫刘齐。”
这时他说起了自己小时候拾过荒,有一段时间认认真真跟着外祖父拾荒过日子,那时候他和母亲关系破裂,他便投奔同样贫穷的外祖父去了,睡在脏兮兮的棚户里,每天醒来要面对四周堆成山的废品垃圾,和外面未知的狼藉。
他外祖父倒不让他干太脏的活儿,只让他去小区里、公园里那种环境好些的地方捡废品。有一天他拖着一麻袋捡来的废品,继续在草堆里寻找可回收的垃圾,走走停停到了公园户外器材健身玩耍的地方,那日是风和日丽的星期天,大人孩子特别多。草坪上,不少大人看护着无忧无虑的小孩玩滑滑梯,还有和他同龄的孩子也乐此不彼地玩着。
这温馨平常的场面就这么冲击到了他,他在一旁看了很久很久,捏着手里的变形易拉罐,突然感到自卑了。这自卑就像海上来势汹汹涨潮的咸水,潮涨潮落后,在他心里逐渐趋向平静地扑腾。他还坐到了长椅上,看着那些同龄人玩了大半天。
正是那天他想通了,回去好好上学,继续吃他母亲的,用她的,穿她的,他的一切都让他母亲来负责。他倒想让他父亲负责,只是出生后便没见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