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满着实意外,没想到这位洒脱不羁、看起来更似江湖侠客的奚公子竟还擅丹青。她下意识看向裴籍,眼神里带着征询和“这会不会太麻烦人家”的迟疑。
裴籍却误以为她是在担心奚阙平的画技,便点了点头,语气肯定:“他画技尚可,早年师从名家,尤擅写意人物与山水,应付壁画,应当足够。”
虞满:“……那好。”见他都如此说,她举杯以茶代酒,笑道:“那便有劳奚公子了!真是意外之喜。待铺子开张,我定有重谢,日后奚公子光临一概免单!”
奚阙平顿时眉开眼笑,也举杯:“虞娘子爽快!”
第二日,奚阙平果然早早起来,精神抖擞地跟着虞满和薛菡去了榆林巷的铺子。他绕着那面白墙走了几圈,又听了虞满关于的要求,摸着下巴沉思片刻,眼中灵光一闪。
“有了!”他抚掌一笑,转身便让薛菡备上好的青墨与各色矿物颜料。他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神情一改平日的散漫,变得专注而沉静。他先在墙上用木炭勾出大致轮廓,笔走龙蛇,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。
不过两日功夫,一幅气韵生动的《兰亭宴饮演变图》便跃然壁上。
画面并非简单摹写《兰亭序》场景,而是别出心裁地分为几个部分:左侧是崇山峻岭、茂林修竹间,文人雅士曲水流觞、吟诗作赋的雅集盛况,人物神态闲适飘逸;画面中段过渡,隐约可见亭台楼阁,有仆从穿梭,端送酒食;右侧则渐渐转为庖厨之内的热闹景象——厨娘切鲙,火工掌勺,蒸笼白汽腾腾,锅中热油滋滋,各种食材琳琅满目,充满人间烟火气。
整幅画从左至右,由雅至俗,由虚至实,巧妙地串联起“雅集”与“饮食”,意境贯通,笔墨酣畅,既有文士气韵,又不失生活情趣。更妙的是,在厨房一角,奚阙平还调皮地画了个简笔小人,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,神态肖似他自己,引得虞满和薛菡忍俊不禁。
壁画一成,铺子顿时增色不少,仿佛瞬间有了灵魂。虞满越看越满意,心中大石落地。
转眼便近端阳。虞满早有计划,打算趁此节日,做些精致的粽子礼盒售卖,既是应景,也算为新铺预热,试试水。她精心调配了好几种口味:经典的鲜肉蛋黄粽,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腌制入味,配上流油的咸蛋黄;香甜的红豆沙粽,豆沙细滑不腻;清爽的蜜枣粽;还有她自创的、加入瑶柱、香菇、板栗的八珍粽,用料扎实,滋味咸鲜。
她带着薛菡和雇来的两个帮工,在铺子后院忙活了几天。糯米提前浸泡,粽叶仔细刷洗煮过,馅料一一备齐。几人围坐,手指翻飞,将翠绿的粽叶折成角,填入雪白的糯米和各色馅料,用五彩丝线紧紧扎好,一串串挂在檐下晾着,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。礼盒也颇费心思,用的是订制的竹编小篮,铺上靛蓝染花布,每篮装上不同口味的粽子各两只,再点缀一枚艾草香包,显得别致又用心。
然而,粽子礼盒推出后,问津者寥寥。榆林巷虽临近书院,但学子们多已归家过节;附近住户对新开张、毫无名气的食铺推出的粽子,也持观望态度。顾承陵虽暗中帮忙介绍了几家相熟的小铺代售,但销量依旧惨淡。几日下来,预定出的礼盒不足二十份,后院却已堆了几十盒。
薛菡看着那些静静躺着的礼盒,愁眉不展,忍不住叹气:“阿满,这可如何是好?这么多粽子,若卖不出去,岂不是……”她心疼那些精挑细选的食材,更忧心铺子尚未开张便遇冷,兆头不好。
虞满正在检查一批刚扎好的粽子是否牢固,闻言抬起头,脸上并无太多焦躁。她拿起一个粽子,对着光看了看捆扎的丝线,平静道:“急什么?本就是为了试水,探探行情。卖不完的,咱们自己吃,送给胡婆婆、顾公子他们尝尝,再给左邻右舍分一些,就当结个善缘。做生意哪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?”
她顿了顿,安抚她:“况且,端阳过了,还有中秋、重阳、年节……咱们的手艺和心思在这里,不急这一时。”
薛菡见她如此镇定,心下稍安,点点头,也重新打起精神:“你说的是。是我心急了。”
还好做粽子前,阿满拦了她,不然这后边怕是要堆上几百盒。
果然京城还是不同于州府,这生意还要缓缓来。
端阳前两日,恰是太后千秋寿诞正日。前一日散朝时,少帝于文德殿前,面对百官,神色已恢复如常,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愉悦,朗声道:“明日太后娘娘千秋正诞,普天同庆。诸位爱卿辛苦,明日辰正,皆入宫同贺,共襄盛典。”
“臣等领旨,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,万寿无疆!”百官齐声应和,声震殿宇。
裴籍随着人流走出文德殿,正欲径直离开,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急切的呼唤:
“裴大人!裴大人请留步!”
裴籍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只见太常寺卿梁永春正快步向他走来。梁永春年约四旬,面容白净,蓄着短须,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急切的神情。因近太后寿辰,少帝便也撤了他的罚。
“下官见过梁大人。”裴籍拱手,行了常礼,神色是一贯的温润恭谨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梁永春在裴籍面前站定,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。这位新晋的探花郎、翰林院编修,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,气质清雅,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,难怪能得陛下青睐,连郑相都对其另眼相看。
梁永春心中念头飞转,嘴上道:“裴大人不必多礼。本官虽赋闲在家,却也常听陛下提及裴大人,赞你才思敏捷,办事稳妥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年轻有为啊!”
“梁大人谬赞。”裴籍垂眸,语气平淡,“下官愧不敢当。”说完这句,他便不再开口,只是静静站着,等待对方的下文。
见他不接话茬,梁永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。不知为何,对着这位年轻的晚辈,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隐隐的不喜,对方的态度明明无可挑剔,恭敬有礼。
然而,形势比人强。自己如今失了圣心,差事被夺,正是需要有人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。放眼朝中,郑相那边态度不明,其他老臣多与太后关联更深,唯有这些新进、且颇得圣眷的年轻官员,或许是条门路。而眼前这位裴籍,无疑是其中最得用、也最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。
“裴大人过谦了。”梁永春压下心头那点不快,上前一步,试图拉近些距离,声音也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本官如今……一时不慎,惹了陛下不快,心中着实惶恐。裴大人常在御前行走,深得陛下信重,若是有空,不妨来我府上坐坐,品茶论道?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他见裴籍没有立刻回应,又加了些筹码语:“还请裴大人……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,若有机会,在陛下面前,替本官美言一二。本官感激不尽!”
裴籍几不可察地、幅度极小地向后移了半步,他依旧垂着眼眸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,只是再次拱手,行了一礼,动作标准而疏离。
梁永春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,心中一定,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。他自动将裴籍的沉默理解为了应允——年轻人嘛,总要矜持些,不好当面答应得太痛快。
“自然,自然!”梁永春带着惯常的许诺口吻,“裴大人放心,本官亦非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。日后裴大人若有所需,尽管开口,梁某定当鼎力相助,绝不会亏待了裴大人!”
他自觉已达成目的,心中阴霾散去不少,又说了两句场面话,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。
至于那个姓赵的,跟个茅房石头一般,等他重得圣心,便从他开始收拾。
第79章 受伤
宫宴这日。
裴籍同百官步入麟元殿。
殿内比之上回琼林宴,阵仗更为宏大。王公勋贵、文武百官、各国使节已然按序入座。
裴籍的目光平静扫过,在靠近御阶的上首席位,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晋楚川与淳于至。
他们今日皆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身份的礼服。晋楚川是一身玄底银纹的深衣,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肃然,目不斜视,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。淳于至则是一袭华贵的宝蓝锦袍,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,腰系玉带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正与邻座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低声交谈。
本朝立国百年,对盘踞各地、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向来以拉拢安抚为主。世家亦深谙进退之道,通常一族之中,仅择最出众的两三子弟出仕,余者或治学,或经商。
每逢宫廷大典,太后与皇帝总会特意邀请这些世家子弟赴宴,以示恩宠与重视。晋楚川与淳于至能位列上首,其家族分量可见一斑。
裴籍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,刚执起面前玉杯,殿门外便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报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