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郎忽然放下棋子,以政事问眼前人。
寒夙同样搁下棋子,道自己居家只治学。
六郎只是一笑。
说着话,寒夙要乘的舟飘荡着到了。
两个人站起来,各自讲了几句离别之语。
六郎讲日后要再相见。
寒夙不以为意,世事无常,尤其当今之世,初见也许就是最后一面,但他也还是回了一句,日后再见。
没想到竟真的有缘再见。
他倒还是往昔疏狂之态。
然而楚王立嗣的风波已是人尽皆知了。
自寒夙现身后,梁襄便一直握持着寒夙的手臂,做足了亲昵态势,话也是一直同寒夙讲,问一些离别之后的境状,留中书令在一旁,像极一个陪客。
送走了客,寒夙随叔父返回书室。
寒复问了两人当时会面的种种细则,寒夙一一答了。
说完了同梁襄间的事,寒夙问叔父:“他来是做什么?”
总归不会是为了同他叙旧。
寒复道:“他先是说来拜见我,又讲与你有过一面之缘,知你如今在澜都,想同你再会,我便叫人去寻你,等候的时候,他与我漫谈,言及你阿姊……话里话外,是想求娶的意思。”
寒夙思忖一阵,问:“叔父是如何答的?”
寒复道:“我讲因你阿姊前头伤了心,我不忍再支配她的婚事,此事还要看二人有无缘分……”
颜夫人的赏花宴在元月的下旬,正是百花竞放的时候。
只有一点不好,这一日是个阴沉天气。
这是谁也没想到的,明明是接连的晴日,眼见着春光一日好过一日,临到头,竟是这么个状况。
帖子是早送出去的,要是更改,未免太扫兴。
没人比颜夫人更生气,头疼不止,饭还没吃呢,就嚷着要吃药。
寒皙当然是劝,道雾里看花也别有意趣,正是天赐美景良辰,否则怎么就今日变了天呢?不该气愤的。
颜夫人顿时又恢复了她的兴头,药自然是不吃了,只叮嘱她女儿,千万看好她那个孽子,免得抓到时候不着人。
寒皙无奈只好应是。
服侍罢母亲的餐饭,寒皙便去寻她的亲弟。
寒昼也才用过了饭,正站着擦他的弓。
弟弟的屋子,寒皙并不陌生,她离开三年,也还是旧样子。
空荡荡的,只有几件必要的器具,算得上多的东西只有刀剑。
寒昼手上不停,问他突然到访的阿姊:“来做什么?”
寒皙笑道:“母亲今日举宴,要我把你看住了,免得你又落她的面子。”
寒昼道:“你少跟她搅一起。”
这话不怎么客气,但寒皙不会生她弟弟的气,她还是笑着:“好歹是母亲,你偶尔也哄一下她,顺她几回意。”
寒昼冷哼一声,“她那个人,不知足的,让了她一回,往后的烦恼无穷无尽,我才不要。”
寒皙道:“你的话有理,我知道你是个果决的人,可是这一回,只当是给我……”
“不要,我不去。”
还是冷声冷气。
寒皙面色不改,道:“为什么不去呢?今天会来很多人的,都是美貌的女郎,鲜花一样的……”
“你讲再多,我也是不去。”
寒昼擦完了他的弓,放到兰锜上架着,而后拿起革带要系。
还是要出门。
“长年,已经十八岁了,还没有你悦意的女儿吗?”
长年是寒昼的小名。
寒昼小的时候,很喜欢他的阿姊,整日里黏着,他的阿姊当然也喜欢他,抱着他,一口一个长年。
“不喜欢,没有。”
还是冷冰冰的。
但是已经不打算出去了。
他坐下开始咬嘴唇。
因为他自觉受了胁迫,很感到委屈。
看见他这样,寒皙笑弯了眼。
“我就先回去,待会千万记得过去拜见。”
她站起来要走。
寒昼没有要送的意思。
寒皙走到门口,扶着门转过身,笑着说:“到时换一身衣裳,要大袖,臂鞲革带都不要戴,也不要穿胡靴。”
第5章
赏花宴上最有兴头的人是颜夫人,丝竹管弦,哪种乐音也没能压住她的欢笑声。
她站在人群的最中央,有磅礴的得意。
这得意不是虚张声势,她是有底气的。
她生在公卿世家,幼时人们称她司徒家的小女郎,长成后她是尚书仆射的女儿,如今她是中书令的夫人,将来她又会是谁的母亲?
一切有迹可循。
她的女儿归了家,没人会觉得她可怜可笑,他们只会感叹张氏愚蠢。
什么也不耽误的。
寒皙却少兴致。
关于嫁娶,她其实是有些灰心的。
她真切地爱过张叙,她依着过往先贤的训导,做最合度的妻子。整整三年。
然而她的丈夫还是不爱她。
这实在是一种羞辱。
山中的半年里,她想的最多是澜都的家,家中她的父母,她的兄弟,是她可以依靠的人。
在家里,一切都是坚定的。
所以她提出和离。
她要回到她的家,回到令她安心的地方。
她不要再承受无端的羞辱。
她回到家了,果然,如她所想,父母包容了她,可是仍旧想要送她出去。
她不想,但是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没有办法拒绝。
她的失败不止关乎她一人,而且父母的话怎么可以不听呢?
她原本是父母的骄傲。
她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到旁人家的。
心里止不住地丧气。
渐渐的连强颜欢笑都快要做不到。
她唯恐失态于人前,于是借口更衣避到了无人处。
今日确实不是赏花的好时候。
昏沉的天,青隐隐的,散落着鳞状的黑云,一副要下雨的态势。
人的心也闷。
丝竹在很远的地方,只偶尔飘来断续的几声,风徐徐吹拂着,花枝发出细微的响,不时也零落几片花瓣,沾到人的发上脸上。
寒皙拈去面上落着的一片桃花的花瓣,心境慢慢开阔起来。
前方正是一片竹林,石径蜿蜒,寒皙有了情致,便起身往竹林深处去。
才走出两步,忽然见一绿衣女子从林中走出,正迎面而来。
寒皙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她见到绝代的风华,不可一世的美。
只是绿衣,只是玉簪。
却有压倒群芳的华贵,浑身都发着光似的,又是在这样灰暗的时候。
她怔怔地望着,心跳到口边。
那女子也瞧见寒皙了。
两人对视,她脚下停了一瞬,而后快步朝寒皙走来。
她越来越近,寒皙将她看得愈发清楚。
她眼里是有波光的,跳跃着,明明灭灭。
待她到了眼前,寒皙将她整张脸收入眼底,细细地看,最后的落点是一颗浅色的痣,左眼角下约摸一寸的地方。
“我可算是见到人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那痣动起来,寒皙猛地惊醒了,下意识地微笑。
她又道:“我来这儿赴宴,远远见到一位旧相识,我想同他说话,去找他,他却走开了,我喊他,他没有听见,离我更加远了,我不甘心,过来追,这里真的好大,只不过转过几个弯,不但他看不见了,来时的路也再找不到了,我在这林子里转了许久了,好在见到你,劳烦你,带我出去,可好?”
寒皙当然不会拒绝,她笑着问:“你要到哪里去呢?”
女子想了一会儿,也笑了,“我不知道呢,这儿我是第一回 来,什么也不了解。”
寒皙又问:“不知你怎样称呼?告诉我,好带你去寻你家里人。”
女子道:“我姓钟,不过我没有家里人,要劳烦你要带我去寻姓姚的,我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。”
寒皙有些惊异,“姓钟?”顿了顿,她问:“是哪里的钟呢?”
姓钟的女子笑道:“哪里的钟?天底下有名望的钟姓不就那一家?说起来真叫人愤慨,我见过的好多人,都要这么问上一句,仿佛除了那一家,天下就再没有姓钟的人了,难道是我们不配姓钟?”
寒皙也觉得自己失礼,她确实反应太过,为此她同眼前人致歉:“是我冒犯了,我这就带您去寻人,请您随我来。”
姓钟的女子,也就是钟浴,嘱咐道:“还请你慢一些,我走不快的,腿上有伤,恐怕并没有好全,现下有些隐隐的痛。”
寒皙停下脚步,道:“既然有伤,还是乘辇的好,您在此稍等,我这就唤人抬辇来。”
钟浴摇了摇头,笑道:“不必,行路是无碍的,不然不会追到这里来,况且我也不爱乘辇,有这两条腿足矣,不过是慢一些。”
寒皙待人最是尊重,这是她的教养,因此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些。